第一百三十六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齐衡闷着头跟在钱泽林后面往筒子楼的方向走了十几步,等确认孟济宁那四个人已经落在后面至少七八米远了,才往钱泽林那边靠了半步。
“钱哥,我跟你说个事。”
“嗯。”
“那个孟济宁——他刚才讲的那个98年,你听出来没有?”
钱泽林偏头看了他一眼。
齐衡把声音压得更低:“他那套叙事,时间线是乱的,逻辑是断的,事实核查是过不了的——这些我刚才都说过了,我不重复。我说的是另一件事。你注意到没有?他讲他爸‘把老宅卖了,转头去买了套回迁房’的时候,语气是那种——怎么说呢——得意。那种得意被他压着,压得很深,深到你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他在得意什么?得意他爸当年脑子活泛,趁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政策红利吃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家在98年之前就有资产——不是那种刚够吃饭的资产,是那种能拿出来‘投机’的资产。”
“而且他讲经七路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说‘住在经七路那片’,没说门牌号,没说小区名,就说‘那片’。为什么?因为他可能记不清了,或者他根本没在那儿住过。98年经七路拆的是棚户区,住棚户区的人家,能有闲钱去买回迁房?逻辑上说不通。所以我推断——他爸很可能不是普通居民,是街道的、或者拆迁办的。只有这种人,才能在98年那种信息不对称的环境里,拿到别人拿不到的资源。”
齐衡说到这里的时候看了钱泽林一眼,确认他在听,才继续说:“你知道最骚的操作是什么吗?利用职权,把别人家的回迁指标低价买断——趁人之危嘛。人家下岗了、没钱了、急着用钱,你拿现金去砸,把人家手里的指标收过来,转手高价卖出或者自己住。这事在当时不是个例,98年到2000年之间,光泉历一个地方就有至少十几起类似的投诉,但最后都不了了之了——因为那些投诉的人拿不出证据,或者拿了证据也不敢告,告了也没人管。这就是为什么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那种压着的得意——因为他知道这事不光彩,但他觉得‘不光彩’和‘聪明’不矛盾。”
钱泽林听完之后沉默了好几秒——他沉默的时候脚步没停,但步频明显慢了下来。“所以呢?”钱泽林终于开口了,“你推断出这些,有什么用?”
齐衡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方便找茬。”
钱泽林盯着他面无表情地咂吧了一下,然后转头继续往筒子楼的方向走。他太了解齐衡了——这个人你说什么都没用,他不是不听劝,他是听完劝之后会用自己的逻辑把劝他的话重新过一遍,然后得出一个你说得对但我不打算照做的结论。钱泽林才没注意齐衡一会儿,手机就在裤兜里震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私聊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钱泽林掏出手机的时候,屏幕上的消息列表已经排了一小串了。
【衡】:钱哥钱哥钱哥
【衡】:你看到系统说的没?住房分配,要自己去找NPC问
【衡】:走走走赶紧的别让那帮人抢了好位置
【衡】:[位置共享]
【衡】:我在楼下等你
钱泽林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脚步。齐衡已经飞到筒子楼门口了,正看着楼门口蹲着的那个穿军大衣的老头。那老头蹲在传达室门口的石阶上,他的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好几层蛛网与猪油的混合物;嘴里还叼着一根老款的洪城牌的烟;他军大衣缺扣子的地方不少——索性用铁丝凑合着扎拢。
齐衡没敢靠近,站在离那个老头至少五步远的地方。钱泽林走过去的时候老头正好把那根烟抽完,他把烟蒂在鞋底上碾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新来的?”
钱泽林点了点头。
老头叼着烟,仰头看了钱泽林一会儿,然后用下巴往楼里扬了一下,“201到206空着,自己挑。晚上十一点锁大门,出不去也进不来。要是听见女人敲窗……别开。那是收旧账的。”
他抬起右手,随手往人群中一指——那根手指如同锈针,在空气里勾了一道弧线,弧线的终点先是落在钱泽林身上,然后往旁边偏了一点,落在小姜身上。接着是第二下,落在齐衡身上,然后往旁边偏,落在孟济宁身上。第三下,落在小Kai身上,然后往旁边偏,落在老秦身上。
六个人,三对。
钱泽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一道暗红色的光从脚踝处亮起来,像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丝在他的皮肤上画了一个圈。圈画完之后,那道光就灭了,但他脚踝上多了一条锁链,一头拴在他左脚踝上,另一头延伸出去,连在小姜的右脚踝上。锁链不长,大概一米的样子,链子细到像用头发丝编的,但你用手去摸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齐衡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条链子,又抬头看了一眼孟济宁,孟济宁视角里,齐衡白面具上依次飘过:(°ー°〃)、???、?!,三个表情在不到两秒内切换了一遍,最后定在【(__*)】。
孟济宁白面具上飘过一个( ̄ー ̄)——齐衡看见了,看见之后他的白面具上那个(__*)又变成了(´-ω-`)。
小Kai和老秦那边就没这么多戏了——小Kai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的链子,然后就把目光移开了。老秦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链子,玩够了就站起来。
钱泽林盯着自己脚踝上那条锁链看了好几秒,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念头A是:还好老秦开车快。念头B是:还好就他们六个先到了。念头C是——他不敢往下想了,因为他隐隐觉得如果那四个灰冲锋衣也到了,分配结果可能就不是现在这样了。他想象了一下如果自己和小白被锁在一起,一米长的链子,二十四小时不能分开——他打不过小白,说不过小白,跑不过小白,甚至连闭眼睡觉都不敢,因为你不知道他会在你睡着的时候往你嘴里塞什么。然后他想象了一下小白和另一个被分配到一起的陌生人的画面——他没见过那个从蛇皮袋里伸出来的手的主人,但他见过小白喂那个人粉末的样子。他不敢想象如果那四个人先到了,分配结果会是什么样——也许他们会把和自己绑在一起的人弄死,然后把脚踝砍掉,砍掉脚踝就不用被链子拴着了,系统没说过砍掉脚踝会怎样,但钱泽林觉得以那四个人的行事风格,他们不会在乎系统怎么说,他们只在乎自己怎么活。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只觉后背一凉。
一旁的齐衡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操作了——他先走到老秦面前,手机屏幕一亮,二维码递过去。老秦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掏出手机扫了。屏蔽解除的微光就闪了一下,老秦那张有如刀削的脸就露出来了。
“谢了秦哥。”齐衡说。
老秦点了点头,把手机塞回口袋。
齐衡又走到姜必面前,二维码递过去。
姜必没动。
齐衡又往前递了半寸。
姜必还是没动,同时白面具上缓缓飘过一个【?】。
齐衡不语,就那么举着手机。两个人僵持了大概五秒,然后姜必把头凑近齐衡耳边,呵气如兰:“不加~”
“咝……”齐衡吓得一个激灵缩了回来。
齐衡把手机塞回口袋,正准备往楼里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不加我吗?”
齐衡回头。孟济宁站在离他不到两步远的地方,白面具上飘过一个( ̄ー ̄)。
他打开二维码,孟济宁扫了,屏蔽解除的微光就闪了一下,孟济宁那张国泰民安的端正的脸就露出来了——随后他开始输出:“咱俩谁跟谁?度量在这儿摆着。你刚才在外头那几句——什么逻辑不对、查证不实——我都听着了,也没跟你置气。知道为啥?”
齐衡不吱声。
“就冲咱这关系,我还能不知道你这直筒子脾气?改不了,也不指望你改。可咱办事得懂规矩,不是谁都像我这么敞亮。要是换个心眼儿小的,你这话够他记半辈子,回头指不定咋给你穿小鞋呢。”他说完这话之后拍了拍齐衡的肩膀,然后他把手收回去,往楼里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瞄了齐衡一眼。
齐衡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拿手机的姿势。
你赢不了一个不在乎输赢的人,就像你骂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就像你用再精准的逻辑也戳不穿一团棉花。他今天已经输给这团棉花一次了,他不想输第二次。
齐衡把手机塞回口袋,正准备往楼里走,就听见身后传来那个老人的声音:“上楼找房间,一对一对地上。上去之后把门上的福字撕了,就算你们的。没撕之前,不准下一对上去。”
齐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踝上那条链子,两端的距离刚好是一米——不多不少,刚好能让人并排走但不能分开走,刚好能让人各自待在自己的空间里但又不能离得太远——孟济宁已经把头转过去了,走了两步发现齐衡没跟上,链子被拽紧了,才停下来回头看他。
齐衡迈了一步,链子松了。他又迈了一步,走到孟济宁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米缩到了半米。
“走了。”孟济宁说。
楼道里的灯是瓦数很低的白炽灯,水泥上楼梯的扶手是铁管的,锈出了纤维撕裂的质感——齐衡上楼的时候没敢扶扶手。孟济宁隔着两级台阶走在他前面,他的脚踝上那条暗红色的锁链垂下来,在两级台阶之间晃了一下又一下。
二楼到了。
走廊从这头到那头至少有五十米,两侧是编号从201到206的房门。门是木头的,漆成深绿色,漆面起泡。每扇门上都贴着一张福字,红纸黑字——福字的边缘为了方便被撕甚至贴心地卷起来了。
齐衡:“你选。”
孟济宁看了他一眼,他没犹豫,直接往走廊尽头走,走到201门口停下来,伸手把门上的福字撕了。他把门推开,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看齐衡,“请。”
齐衡往房间里看了一眼——201是走廊尽头的房间。在风水上,走廊尽头的房间叫无尾巷——气走到尽头就散了,住这种房间的人容易觉得累、觉得没盼头,不是身体有病,是气运散了,养不回来。齐衡不懂风水,但他站在201门口的时候,确实觉得胸口闷了一下,但也不是那种喘不上气的闷。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感觉是风水的作用还是心理作用。
楼下,老秦蹲在车旁边,他摸出手机后点开和孟济宁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爱拼才能吃好饭】:孟哥,上来了没?
【孟济宁】:上来了,福字撕了。你们上来吧。
老秦把手机塞回口袋,他看了一眼小Kai——小Kai的身体已经站直。
“走了。”老秦说。
小Kai直起身来,跟在他后面往楼里走。
他们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灯一明一灭,眨眼间,二楼到了。老秦站在走廊中间,从这头看到那头——
老秦选了206。
原因很简单:离楼梯口近、跑起来方便。
他走到206门口,伸手把门上的福字撕了。老秦掏出手机,点开和钱泽林的聊天框——
【爱拼才能吃好饭】:上来吧。201、206撕了。
【阿林】:收到。
钱泽林把手机塞回口袋的时候,姜必还靠在车门上。
“走了。”钱泽林说。
姜必跟上他——姜必走路的方式跟齐衡不一样,齐衡是迈大步,他是拖步子,每一步都像是在地上蹭。钱泽林走在他旁边,链子不紧也不松。他们上楼的时候钱泽林走得很慢——他想在上去之前把脑子里那些东西理一理,那些他师兄教他的、他已经很久没用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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