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乞姑道婆》碗儿娘娘(二)
道婆的声音不高,却像从地底下震上来的,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她每念一句,就用手指轻轻弹一下孩子的额头。
念到第七遍,碗儿看见孩子的眼珠子动了。从全白里,翻出了一线黑瞳仁。
道婆的声音骤然拔高:“回来了!”
那孩子“哇”地哭出声来,浑身剧烈一抖,眼睛终于对上了焦。他四处张望,伸手搂住赵老四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老四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哭得比儿子还厉害:“道长,您是大恩大德,我赵老四给您当牛做马……”
“起来,起来。”
道婆把他搀起来,收了铜镜,“回去给孩子喝三天米粥,别吃油腻的,再抓一副安神药煎了吃,三五日便好了。往后看好孩子,别叫他在水边瞎跑。”
赵老四千恩万谢地走了。
碗儿还蹲在塘边,盯着道婆手里的铜镜,满眼惊奇。
“婆婆,好厉害。”
回去的路上,碗儿拉着道婆的衣角,终于忍不住问:“婆婆,你刚才念的是法术吗?是不是像说书先生讲的,能飞天遁地、呼风唤雨那种?”
道婆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夕阳把山路照成一条金带子。道婆脸上的皱纹被光一照,像老树皮上的纹路,一道一道,深深的。她把竹杖往地上一拄,蹲下身来,平视着碗儿的眼睛。
“碗儿,你过来。”
碗儿往前走了两步,站进道婆两膝之间。
道婆拉起她的手。
“你今日看见的,是玄门叫魂的法术。”道婆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但你要记住。”
她伸出粗糙的手指,点了点碗儿的额头:
“玄门法术,从来不是飞天遁地的本事。那些腾云驾雾、点石成金的花活,是说书人编出来哄人听的。真正的法术,是……”
她拍了拍碗儿的手背,又指了指山下的村庄。暮色里,赵家庄升起几缕炊烟,隐隐能听见狗吠鸡鸣。
“是救苦救难,济世救人。”
碗儿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婆婆,那我以后也要学救人的法术。”
道婆握紧了她的手:“好,阿婆教你。”
道婆把她叫到三清像前,让她跪下磕了三个头。
“从今日起,你算是我玄门弟子。”
道婆坐在蒲团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手抄的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都卷了,“祖师爷跟前不讲虚礼,能学到多少本事,是你自己的造化。”
“识字先从这开始。”道婆说,“你要记的,不只是字,是字后头的道理。”
碗儿不认得几个字。
道婆就用树枝在地上写,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认。上午认字背药性,下午跟着上山采药。道婆不让她碰那些复杂的医书,只叫她记最粗浅的东西:什么草治什么病,什么脉是什么症。
“婆婆,为什么不教我念咒画符?”碗儿问。
“你连病都不认得,念什么咒?”
道婆头也不抬地捣药,“咒是给人念的,符是给人画的。你连人都看不明白,那些东西学来也是花架子。”
碗儿似懂非懂,但道婆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学本事的同时,道婆也开始带着她走村串镇。
她们去的地方,都是最穷最偏的。道婆不收诊金,有时候还倒贴药。碗儿背着一只比她还大的药篓,跟着道婆翻山越岭,脚底板磨出厚厚一层茧。
碗儿十二岁那年秋天,邻村出了桩怪事。
陈家沟的陈大勇来找道婆,说他家五岁的小儿子不见了三天。全村人都上山找了,最后在后山一个废弃的炭窑里找到的。孩子蜷缩在窑洞最深处,浑身冰凉,眼睛瞪得溜圆,怎么叫都不应。抱回家两天了,喂什么都吐,眼珠子不会转,跟丢了魂一样。
道婆带着碗儿赶过去。
一进陈家大门,碗儿就觉得不对劲。那孩子躺在炕上,面色青白,嘴唇发紫,两只手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屋里很暖和,可孩子身上冰凉,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道婆翻了翻孩子的眼皮,又把了脉,脸色变了。
她把碗儿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这不是普通的失魂,是撞了脏东西了。炭窑里阴气重,怕是有什么东西蹲在那里头。”
“什么东西?”
“不好说。”
道婆从怀里掏出那面小铜镜,递给碗儿,“你先拿着这个。等会儿不管看见什么,别慌,别叫,记住了?”
碗儿接过铜镜,手心出了汗。
道婆让陈大勇把孩子抱到院子里,放在太阳底下。她点燃三炷香,插在院门口,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符,贴在孩子的额头上。
她盘腿坐在孩子面前,闭上眼睛,开始念咒。
这次念的跟当年在塘边念的不一样。碗儿听出来了。道婆的声音更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一种嗡嗡的回响,像老庙里的大钟被敲了一下,余音在空气里一圈一圈荡开。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脱离五苦,得证逍遥。”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碗儿看见孩子的身子开始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挣扎,一下一下地往外拱。
道婆的声音越来越大,额头上青筋暴起。
“。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句念完,孩子猛地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那声音不像是孩子发出的,倒像什么野兽被踩了尾巴,凄厉得让碗儿耳朵里嗡嗡直响。
一股黑气从孩子嘴里喷出来,在阳光下散了。
陈大勇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哭,道婆却没站起来。她坐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白得像纸。
碗儿跑过去扶她,发现她的手冰凉,脉搏跳得又快又弱。
“婆婆,你怎么了?”
“没事。”
道婆摆了摆手,“年纪大了,念一场大咒缓不过来。扶我起来。”
碗儿搀着她站起来。道婆靠着她的肩膀,小声说:“你生有阴阳眼,看见那黑气了吗?”
“看见了。”
“那是枉死鬼。炭窑里怕是死过人,怨气太重,蹲在那里头不走。小孩阳气弱,进去就被缠上了。”
碗儿回头看了看那个炭窑的方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回去的路上,道婆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碗儿扶着她,感觉到她比以前轻了许多,像是骨头都空了。
“碗儿,”道婆忽然说,“你今天看见了,邪祟这种东西,其实不吓人。”
“不吓人?怎么会不吓人呢,那可是鬼啊。”
“不吓人。”
道婆的语气很平静,“它们大多数都是可怜的人。被人害死,死了没人超度,困在一个地方出不去,时间长了,就变成了害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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