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乞姑道婆》碗儿娘娘（一）
大旱三年，天地间只剩下黄土的颜色。
从潼关往西走，官道两旁的白杨枯死了一半，剩下的半截枝丫直愣愣戳向天空，像死人伸着的手指。
土地龟裂成巴掌宽的缝，庄稼种下去，连芽都发不出。
一拨又一拨的流民拖家带口往南去，走不动的人就倒在路边，不出半日，被风沙掩了半截身子，远远看去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土包。
官道尽头有座山神庙，墙皮剥落殆尽，山神老爷的泥像歪倒在神台上，左半边脸不知叫谁砸了去，露出里面的稻草和木架。
庙门只剩一扇，另一扇倒在地上，被踩得稀烂。
这日黄昏，一行七八个流民歇脚在这破庙里。
男人们蹲在地上啃树皮，女人们抱着孩子缩在墙角，谁也不说话。
有个妇人怀里揣着个刚出生的女婴，瘦得像只剥了皮的小猫，哭声细得几乎听不见。
妇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蹲在一旁的男人。
“是个女孩，当家的怎么办？”
男人枯瘦的脸上没有表情，只闷声说了一句：“留她一条命，兴许有人捡去养。”
妇人没应声，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孩子的襁褓上。
那是块碎布拼的襁褓，洗得看不出颜色。
男人又说：“前头还有三百里路，你自个儿都走不到了，更别说奶孩子。”
妇人把孩子往破神台底下的稻草堆里一塞，解下自己脖子上最后半块干饼，塞进襁褓。
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不知是磕给那缺了半边脸的山神，还是磕给这个留不住的孩子。
天擦黑的时候，流民们相互搀扶着出了庙门，往南去了。
妇人走几步回一次头，走到山坡上，终于被男人拽着胳膊拖走了。
风把她的哭声撕成碎片，散在旷野里。
破庙里安静下来。
女婴在稻草堆里挣了两下，声音已经哭哑了，像只垂死的小雀。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一个老道婆拄着竹杖从山路上走下来。
她约莫六十岁上下，青布道袍洗得发白，背上斜挎一只药篓，里面装着半篓草药。
竹杖叩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她本是要下山去寻水源的，走到半路闻见这庙里有股子人气。
她推开那扇歪斜的庙门，竹杖先探进去，侧耳听了一听。
稻草堆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唧。
道婆走过去，拨开稻草，露出一个巴掌大的小脸。
那脸青紫发灰，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却还睁着，两粒漆黑的眼珠子，定定地望着她。
“哇哇……”
道婆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孩子的胸口，还有一丝热气。
她解开自己的水葫芦，用指头蘸了水，一点一点抹在孩子的嘴唇上。
孩子本能地张嘴，吮她的指尖。
道婆把孩子抱起来，托在臂弯里。
孩子轻得像一把干草，骨头硌手。
她解开襁褓看了看。
是个女婴，脐带的断口处已经发了黑，再晚半日，便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你倒是命硬。”道婆低声说。
那孩子不哭，反倒咧开没牙的嘴，冲她笑了一下。
道婆愣了愣，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转身出了庙门。
夜风裹着黄沙扑过来，她把孩子的脸护在袖子里，沿着山路往回走。竹杖叩地的声音比来时稳了许多。
“往后你就跟着我。”她低头对怀里的孩子。
孩子不知听没听懂，咂了咂嘴，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就叫你碗儿吧。”
清玄道婆住的地方叫白云观，说是道观，其实就是半山腰里三间石头垒的屋子，一间住人，一间堆草药，一间供奉着三清祖师。
那祖师像比山神庙的强些，好歹五官齐全，只是身上披的道袍补丁摞补丁，像件百衲衣。
观前有棵老槐树，树下一口井。
那年大旱，百井皆枯，唯独这口井还渗得出水来，虽不多，一天小半桶，刚好够师徒二人活命。
道婆说这是祖师爷赏的饭，每日打水之前必先焚一炷香。
碗儿就在这道馆里长大。
她三岁时便跟着道婆上山采药。
道婆指着草药教导碗儿：“这是止血的，揉碎了敷在伤口上，血就止住了。”
碗儿就蹲在地上，把草药的模样死死记在脑子里。
“这是定心神的，人要是惊着了，魂儿跑了，煮一碗远志汤灌下去，能把魂拴住。”
碗儿点点头，揪一片叶子塞进嘴里嚼，苦得皱起整张脸，道婆看着笑，笑完了又叹气。
碗儿五岁那年秋天，道婆第一次带她见识了什么叫叫魂。
那日午后，山下赵家庄的赵老四抱着他三岁的小儿子冲进观里。
孩子面色青灰，牙关紧咬，浑身抖得像筛糠，眼珠子往上翻，只露眼白。
赵老四扑通跪在地上，额头磕得石板砰砰响：“道长救命！我家这小子在村口塘边玩耍，一脚踩空栽进去，捞上来就成这样了！灌了姜汤也不管用，眼瞅着要不行了！”
道婆接过孩子，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把脉，脸色沉下来。
她把孩子放在蒲团上，转头对碗儿说：“去药架上取远志、菖蒲、茯神各三钱，速速拿来。”
碗儿蹬蹬蹬跑去，踮着脚从药架上把三味药取下来，递到道婆手里。
道婆就着屋里的药炉子，三下两下把药煎了，捏着孩子的鼻子灌下去半碗。
孩子呛了一口，身子抽了两抽，眼睛却还是翻白的，牙关咬得更紧。
“这是落水惊了魂，光靠药不行。”道婆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对赵老四说，“孩子落水的地方在哪儿？”
“村东头大塘，晌午时候。”
“你把孩子抱起来，让他脸朝外，咱们回去。”
道婆拿起竹杖，又对碗儿说，“你也跟着，看好我怎么做的。”
三人一路疾走，到了赵家庄东头的大塘边。
塘水浑浊泛绿，边上还留着孩子踩滑的脚印。
道婆让赵老四抱着孩子站在塘边，她自己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铜镜。
那铜镜只有巴掌大，背面刻着太极八卦，磨得锃亮。
她把铜镜对着太阳，将反光打在孩子的额头上，然后一手按住孩子的天灵盖，口中念念有词。
碗儿竖着耳朵认真听。
“荡荡游魂，何处留存。水惊失魄，气弱神昏。老道在此，帮尔收魂。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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