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乞姑道婆》碗儿娘娘（三）
碗儿十六岁那年春天，道婆的身子突然就不行了。
其实早有征兆，只是碗儿不肯往那方面想。道婆咳了整整一个冬天，咳得越来越凶，有时候痰里带出血丝来。可她从不提，碗儿问起来，她只摆摆手：“没事，老毛病。”
那天清晨，碗儿起来烧火做饭，发现道婆没像往常一样早起打坐。
她推开道婆的房门，看见老人躺在炕上，脸色灰白，嘴唇泛紫，呼吸又浅又急，像一把拉不动了的破风箱。
碗儿扑过去把脉。
脉象散乱，时有时无，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婆婆！”碗儿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
道婆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竟笑了笑：“别慌。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时候到了。”
“不会的，我给您煎药去。”
“没用了。”道婆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碗儿，你过来，坐这儿。”
碗儿坐在炕沿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道婆颤巍巍地伸出手，替她擦泪：“别哭。我活了一百三十岁，够了。你跟我学了十六年，该学的都学了，剩下的，靠你自己去悟。”
“婆婆，我还没学好……”
“学好了。”道婆打断她，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温和，“你十二岁就能自己认脉开方，十三岁就能独自给人收惊叫魂。你已经比我强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面小铜镜，塞进碗儿手里。
“这个留给你。还有药架上的那些书，都是我师父传给我的。现在，传给你了。”
碗儿握着道婆的手，泣不成声。
道婆最后笑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像还有什么话要说，可终究没说出来。
她闭上眼睛，呼吸一点一点地浅下去，最后安静地停了。
碗儿跪在炕前，哭了整整一夜。
第三天，碗儿把道婆葬在了白云观后面的山坡上，碑朝着山下。
道婆生前说过，这样躺着，能看见来往的百姓。
碗儿在坟前跪了一整天，一句话也没说。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观里。
她把道婆留下的东西一样样收拾好：几本手抄的医书，一面小铜镜，一把竹杖，半篓晾干的草药。
她在空荡荡的殿里站了很久。
然后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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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天色暗下来。
一队商旅赶着骡马，沿着山路走了整整一天，又累又乏。
领头的老张头远远望见山坳里露出一角屋檐，回头朝身后喊了一声：“前面有座庙，今晚就歇那儿吧！”
商队七八个人闻言都松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那庙不大，山门歪斜着，院墙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正殿还算完整，只是门窗破旧，四面漏风。
老张头推开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他皱了皱眉，正要招呼大伙儿进来生火，忽然愣住了。角落里竟然躺着一个人。
那人蜷缩在一堆烂草上，头发披散着，又长又脏，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身旁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里还剩半碗清水。
是个乞丐。
商队的人陆续进来，看见乞丐，都露出嫌弃的神色。
“晦气，怎么还有个要饭的。”一个年轻伙计嘟囔道。
老张头摆摆手：“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咱们占半边就是了。”
商队的人忙着卸货、生火、做饭，没人去搭理那个乞丐。乞丐也不吭声，只是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像睡着了。
不多时，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书生背着书箱走了进来。他穿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秀，虽然风尘仆仆，精神倒还好。他进门先向众人拱了拱手，客气地说：“各位大哥，天黑了，小生赶路错过了宿头，不知能否在此借住一宿？”
老张头打量他一眼，见他文质彬彬，不像歹人，点了点头：“地方不大，挤一挤就是了。”
书生又道了谢，放下书箱，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的乞丐。他略一迟疑，走了过去，蹲下身子，温声道：“这位……兄长？小生想在此借住一夜，不知可否？”
乞丐动了动，缓缓翻过身来。披散的头发间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看了看书生，淡淡吐出两个字：“随意。”
书生便在乞丐旁边找了个干净些的地方坐下，从书箱里取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到乞丐面前：“兄长还没吃吧？小生这里还有半块饼子，若不嫌弃……”
乞丐盯着那半块饼子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接过去。
书生不以为意，自己就着水囊里的水，慢慢吃了剩下的半块。
商队那边已经生起了火，热了干粮，几个人围着火堆说说笑笑。
书生没有凑过去，只是靠着自己的书箱，闭目养神。
夜渐渐深了。
山风从破门窗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殿里安静下来，商队的人大多已经睡去，只有火堆里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惨白的光透过破窗洒在地上，像一层薄霜。
书生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有人吗？请问里面有人吗？”
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焦急和怯意。
乞丐动了动，没有起身，只是把头转向殿门的方向。
商队的人也陆续被惊醒。老张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
月光下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素白衣裙，身姿纤细，面容姣好，只是神色慌张，像是受了什么惊吓。她见有人出来，连忙行了个礼，声音微微发颤：“这位大伯，小女子赶路回家，天黑迷了路，四处不见人烟，远远看见这里有灯火，想求个地方歇一夜，求大伯行个方便。”
老张头皱了皱眉，回头看了看自己这群人。都是男人，荒山野岭的，忽然来个年轻女子，总觉得不太妥当。他正犹豫着，书生已经走了过来。
“这位姑娘别怕，我们都是过路的。这庙里虽然简陋，但遮风挡雨还是可以的。”书生说着，侧身让开门口，“姑娘请进来吧。”
女子连声道谢，低着头走进殿里。
商队里有人小声嘀咕：“这深更半夜的，一个女人家独自赶路，不太对劲啊。”老张头瞪了那人一眼，那人便不说话了。
女子在火堆旁找了个地方坐下，缩着身子，似乎有些冷。书生脱下自己的外衫递过去：“姑娘披上吧，夜里凉。”
女子抬头看了书生一眼，目光盈盈的，接过外衫，低声道：“公子真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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