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争分夺秒，心电图揭晓

导管室的红灯亮着，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秦平安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仪器滴答声，和夜间保洁推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空气里是医院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和某种金属气息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幕。
陈磊捂着肚子进来，指着胃部说痛。值班医生刘洋想当然地判断是急性胃炎。如果不是望气术看到那团心口的灰黑死气，如果不是他坚持做心电图……
后果不堪设想。
年轻的心肌梗死，往往更凶险。因为他们没有侧支循环建立，一旦血管堵死，心肌大面积坏死，猝死率极高。即使救回来，心功能也会严重受损，后半生可能都要与心衰为伴。
“一定要救回来啊……”秦平安低声自语。
他想起陈磊被推进去前，反握住他的手说的那句“谢谢”。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强烈的求生欲。二十六岁，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有太多代码没写，太多风景没看，太多可能没有实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秦平安睁开眼，看到一对中年夫妇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女人头发凌乱，穿着睡衣外套了件羽绒服，男人眼眶通红，手里攥着手机。
“医生！医生！”女人扑到导管室门前，被门口的护士拦住，“我儿子呢？陈磊！我儿子陈磊是不是在这里？”
“家属请冷静，患者正在手术。”护士解释。
“手术？什么手术？他同事打电话说他胃痛来医院，怎么就要手术了？”男人声音发抖。
秦平安走过去：“叔叔阿姨，你们是陈磊的父母？”
“是！你是？”夫妇俩看向他。
“我是急诊科的医生，姓秦。”秦平安尽量让声音平稳，“陈磊不是胃痛，是急性心肌梗死。现在心内科的专家正在里面给他做手术，开通堵塞的血管。”
“心……心肌梗死？”陈母腿一软，差点瘫倒，被丈夫扶住，“他才二十六啊！怎么会心梗？他身体一直很好的！”
“可能和长期熬夜、高血脂有关。”秦平安扶住她，“手术很及时，请相信我们的医生。现在我们需要做的，是耐心等待，还有，准备一些后续的事情。”
“后续……什么事？”陈父声音干涩。
“比如住院的费用，比如术后护理，比如……他康复后的生活方式必须彻底改变。”秦平安说得很直接，但这种时候，直接比安慰更有用。
陈父用力点头：“钱我们有，只要人能救回来，怎么都行。医生，拜托你们，一定要救救小磊……”
“我们会尽力。”秦平安说。
他让护士带家属去签手术同意书和办手续，自己继续守在门口。他需要知道结果，也需要……防备可能出现的意外。
时间又过去半小时。
凌晨一点十分，导管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衣、戴着帽子和口罩的医生走出来，眼神疲惫但明亮。他是心内科的副主任，姓孙，五十多岁，介入手术的一把好手。
“孙主任，怎么样？”秦平安迎上去。
孙主任摘下半边口罩，长出一口气：“通了。右冠状动脉近端完全闭塞，抽出血栓，放了两个支架。血流恢复三级。手术很成功。”
秦平安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一股虚脱感涌上全身。他扶住墙，才站稳。
“但是，”孙主任话锋一转，看着他，“小伙子，你们急诊科这次……有点悬啊。要不是你坚持做心电图，这人就耽误了。送来的时候，已经有室性早搏了，再晚半小时，可能就室颤了。”
秦平安苦笑：“是值班医生判断失误。”
“我听说了。”孙主任拍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对。有担当，有眼力。现在这样的年轻医生不多了。对了，病人说你在路上给他扎了两针，之后疼痛和心慌就缓解了不少，是扎的什么穴位？”
“内关和郄门。”秦平安说。
“哦？”孙主任来了兴趣，“我记得文献上说，针刺内关确实能改善心肌供血，调节心律。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急则治标。患者剧痛、心慌，会加重心脏负荷。内关宁心安神止痛，郄门是心包经郄穴，擅治急症。先稳住心神，为手术创造条件。”秦平安解释。
孙主任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欣赏：“思路清晰。不错，真的不错。等病人稳定了，我们可以做个病例讨论，把这例不典型心梗的诊治过程，还有中医急救的参与，好好总结一下。很有价值。”
“谢谢孙主任。”
“谢什么，是你救了人。”孙主任说完，又回了导管室。
这时，陈磊被推了出来。身上连着监护仪，鼻子里插着氧气管，但人是清醒的。脸色虽然苍白，但那种死灰气已经不见了。秦平安用望气术看了一眼，心口那团灰黑死气已经消散大半，只剩几缕残留，正在被新生的、淡红色的生气慢慢驱散。
“小磊！”陈母扑过去，握着儿子的手，眼泪直流。
陈磊虚弱地眨了眨眼，看向秦平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秦平安对他点点头，做了个“好好休息”的口型。
陈磊被推进了CCU（心脏监护病房）。秦平安跟过去，在病房外向家属交代了术后注意事项，又留下了自己的电话，让有事随时联系。
等一切忙完，已经是凌晨两点。
秦平安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急诊科。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分诊台亮着灯。刘洋不知道去哪了，可能躲起来了，也可能下班了。
秦平安走到医生值班室，想倒杯水喝。刚推开门，就看到刘洋坐在里面，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秦平安，”刘洋抬起头，盯着他，眼神里有恼怒，有后怕，还有一丝被当众打脸的羞愤，“你今晚很出风头啊。”
秦平安没说话，接了杯热水，慢慢喝着。
“你以为救了个人，就了不起了？”刘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告诉你，你今晚的行为，严重违反诊疗规范！你一个实习生，有什么资格指挥值班医生？有什么资格坚持做心电图？还擅自给病人针灸！出了事，你负得起责吗？！”
“但没出事，”秦平安放下水杯，看着他，“而且救了一条命。”
“那是你运气好！”刘洋提高声音，“万一心电图没事呢？万一就是普通胃病呢？你让病人白挨一针，白抽一管血，还耽误真正需要看病的病人！你这就是哗众取宠，是拿病人的健康赌你自己的名声！”
秦平安看着刘洋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悲。这个人，到现在想的不是反思自己的误诊，不是庆幸病人得救，而是如何把责任推出去，如何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面子。
“刘医生，”秦平安平静地说，“如果你坚持认为是普通胃病，可以，等明天陈磊的肌钙蛋白结果出来，我们再看。如果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接受任何处罚。但如果我没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希望你能向陈磊和他的家属道歉，为你差点耽误的抢救时机。”
“你！”刘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平安的鼻子，“好！好！秦平安，你等着！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他说完，摔门而去。
秦平安站在原地，慢慢喝完那杯水。水温已经凉了，顺着食道流下去，带着点苦涩。
他知道，这事没完。刘洋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一早，医务科的调查通知就送到了急诊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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