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88章我的晚晚受苦了

暮色四合，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林家村的屋顶，寒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土，抽在脸上生疼。冬日的农村天黑得早，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灯光从窗纸后透出，夹杂着隐约的碗筷碰撞和模糊的说话声。

林晚裹紧了洗得发白的旧围巾，将大半张脸都埋进去，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她沿着记忆中的土路走着，脚下的冻土硬邦邦的。

路过村东头那片不大的野湖时，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湖面结了层薄冰，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又走了十几分钟，几间熟悉的土坯房出现在眼前。院墙有些歪斜，木门紧闭着。

她站定，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抬手，敲响了门板。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快，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照亮了一张憔悴苍老了许多的女人的脸。

是她的母亲王淑娟。

王淑娟眯着眼，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着门外裹得严实的人影，一开始没认出来，只当是路过的谁家亲戚。“谁呀？这大冷天的……”她声音带着惯常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是我。”林晚拉下围巾，露出冻得有些发红的脸。

王淑娟愣住，眼睛猛地睁大，待看清那熟悉的眉眼轮廓，确认真的是自己那个被送去农场改造的女儿时，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不敢置信的狂喜，随即又化作浓重的心疼和酸楚。“晚……晚晚？是晚晚回来了？！”她的声音颤抖着，猛地拉开门，一股暖烘烘的、夹杂着饭菜和柴火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林晚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母亲一把拽进了屋，紧接着就被一双粗糙却温暖的手紧紧抱住了。王淑娟的个子比林晚矮一些，此刻却用力踮着脚，把脸埋在林晚的肩头，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哽咽声传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的晚晚受苦了……”

林晚身体有些僵硬。记忆中，母亲似乎很久没有这样抱过她了。从小到大，母亲的目光更多是落在弟弟林耀祖身上，对自己，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责任，有关心，但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和埋怨？尤其是在林宝珠越来越“懂事”、“招人喜欢”的对比下，自己这个沉默寡言、干活实在却不懂讨巧的亲生女儿，仿佛成了家里的一个影子。

她能感觉到母亲身体传来的颤抖和那发自内心的激动，也能看到母亲鬓角新添的、比记忆中多得多的白发。没有自己在家帮忙分担家务和农活，母亲显然更辛苦了。

林晚心中五味杂陈，抬手轻轻拍了拍母亲单薄的背。“我回来了。”

前世今生，妈妈对她带来的失望和伤害，让她这句妈最终没有喊出口。

“哎！回来就好！快，快进屋，外头冷！”王淑娟松开她，胡乱抹了把眼睛，脸上又是泪又是笑，连忙拉着林晚往堂屋里走，又冲着里屋喊，“建国！耀祖！快出来看看！晚晚回来了！”

这时，东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厚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探出头来，正是奶奶周桂芬。她脸上带着惯常的、对林晚来说有些刻薄的精明，此刻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急切地搜寻着，嘴里已经念叨开了：“哎哟！是不是宝珠回来了？我就说嘛！我们家宝珠那可是有福气的，在农场肯定能干出成绩！是不是领导表扬了，放她提前回来过年了？快让我看看我的好孙女！”

她一边说，一边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堆满了期待的笑容，目光越过王淑娟，直接落在林晚身上。待看清是林晚，那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像潮水般褪去，换上了一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冷淡。

“是你啊。”周桂芬撇了撇嘴，语气立刻淡了下来，眼神上下打量着林晚，带着审视，“怎么突然跑回来了？农场放假了？还是……”她拖长了调子，意有所指，“犯了什么事，被赶回来了？”

“妈！您说什么呢！”王淑娟脸上有些挂不住，连忙打断，把林晚往自己身后护了护，“晚晚是……是表现好，提前回来的！”她其实也不清楚具体原因，但本能地维护女儿。

“表现好？”周桂芬嗤笑一声，显然不信，“她能有什么好表现？不惹祸就谢天谢地了。宝珠那孩子多灵光，多会来事儿，那才叫表现好呢！晚晚啊，不是奶奶说你，你得跟你宝珠姐多学学！别整天闷葫芦似的，尽干些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听着奶奶这熟悉的、带着偏见的数落，林晚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一片冰凉。这就是她从小到大的环境，无论她怎么做，似乎都比不上那个嘴巴甜、会撒娇、懂得看眼色讨好的林宝珠。甚至……林晚想起母亲刚才一闪而过的羞愧和此刻的维护，心中微动。

这时，父亲林建国和弟弟林耀祖也从里屋出来了。林建国看到林晚，只是皱了皱眉，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目光更多的是落在她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挎包上，带着探究。林耀祖则是一脸不耐烦，嘟囔道：“姐，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家里的肉还不够我吃呢。不过你回来也不吃肉，我留点剩饭给你吃就行了。”

王淑娟立刻瞪了儿子一眼：“胡说什么！你姐回来是好事！”她又转向林建国，声音里带着恳求，“建国，晚晚还没吃饭呢，我去把锅里剩的糊糊热热……”

“热什么热！”周桂芬没好气地道，“谁知道她是不是偷跑回来的？别给家里惹麻烦！”她依旧惦记着林宝珠，对林晚的归来充满了不喜和猜疑。

她没理会奶奶的刁难和父亲的审视，只是看着母亲王淑娟，看着她眼中那真切的心疼和努力想要维护自己的光芒，心中某处微微软了一下。或许，母亲真的开始不一样了？

她解下围巾，脱掉外面沾了寒气的外套，然后，将那个一直贴身背着的帆布挎包取了下来，放在了堂屋那张破旧的八仙桌上。

动作很轻，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奶奶，爸，妈，耀祖。”林晚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目光扫过家人，“我这次提前回来，是因为在农场协助破获了潜伏的敌特，立了功，组织批准我恢复学籍，回来准备高考。”

“立功？”林建国眉头皱得更紧，显然不信。周桂芬更是直接哼了一声。

林晚没有解释，继续道：“还有一件事。”她伸出手，缓慢而郑重地，解开了挎包的扣子，从里面，捧出了那个用旧布包裹着的、粗糙的黑色陶坛，轻轻地放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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