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89章母亲的维护

布料揭开，坛子的全貌露了出来。那朴素得甚至有些简陋的模样，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和……不祥。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林耀祖都停止了抱怨，好奇地看着那个坛子。

“这是什么？”林建国忍不住问。

林晚的目光落在那个黑色的小坛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看向奶奶周桂芬，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这是林宝珠的骨灰。”

“什么？！”周桂芬猛地拔高了声音，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林建国也愣住了。王淑娟捂住了嘴，眼里满是震惊。

林晚从挎包内侧口袋，掏出了那张折叠整齐、盖着鲜红公章的证明，展开，放在骨灰坛旁边。“林宝珠在珠城潜逃期间，意外身亡。这是公安局出具的死亡证明和火化证明。她的遗体已经在珠城火化，这是她的骨灰。”

“不……不可能！”周桂芬像是被雷劈中，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拼命摇头，“你胡说！宝珠怎么会死？！她那么好的孩子！福大命大！肯定是你！是你嫉妒她！你编瞎话咒她！”她猛地扑到桌前，想去抓那张证明，手却抖得厉害。

林晚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周桂芬抓起证明，借着昏暗的光线，颤抖着看清了上面的字迹和公章，老眼昏花，但那几个关键的字和红彤彤的印章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剧痛。

“啊——！我的宝珠啊！！”一声凄厉绝望的哭嚎猛地从周桂芬喉咙里迸发出来，她双腿一软，要不是王淑娟眼疾手快扶住，几乎瘫倒在地。她死死攥着那张纸，老泪纵横，哭天抢地，“怎么会这样？！我的好孙女啊！你走了让奶奶怎么活啊！！是哪个天杀的害了你啊！！”

林建国也看清了证明，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看向林晚的眼神更加复杂，有震惊，有怀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毕竟，死人，尤其是这种非正常死亡，在乡下人看来，总是带着晦气和麻烦。

林耀祖则完全吓呆了，缩在父亲身后，不敢再看那个黑坛子。

王淑娟扶着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婆婆，看着桌上冰冷的骨灰坛，又看向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女儿，心中翻江倒海。宝珠……真的死了？那个她曾经也觉得懂事贴心、甚至偶尔觉得比亲生女儿更招人疼的侄女，就这么没了？而晚晚……她看着林晚沉静的侧脸，那眼神里没有悲伤，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还有一种……历经磨难后的坚韧。

她忽然想起这段时间，丈夫、儿子、婆婆天天在自己耳边念叨宝珠多么好，多么有福气，说晚晚是灾星，克走了宝珠的福运……她起初还将信将疑，甚至有时也觉得是不是晚晚太倔强，才不讨喜。可此刻，看着宝珠的骨灰，看着晚晚那双清澈却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一股强烈的羞愧和后怕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

她以前都做了些什么啊！竟然帮着外人，一起嫌弃、误解自己的亲生骨肉！甚至差点相信了那些“灾星”的荒唐说法！

周桂芬的哭声还在继续，她猛地挣脱王淑娟的搀扶，扑到桌子前，一把抱住了那个黑色的骨灰坛，像抱着稀世珍宝，又像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嘶声哭喊：“宝珠！奶奶的宝珠啊！你回来啊！你看看奶奶啊！你怎么就舍得丢下奶奶走了啊……一定是有人害你！一定是林晚！是她克死了你！是她这个丧门星！扫把星！！”

她突然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怨毒地盯向林晚，尖声骂道：“都是你！林晚！自从你出生，家里就没顺当过！现在你还把宝珠克死了！你赔我的宝珠！你滚！你给我滚出这个家！！”

恶毒的咒骂像淬了毒的刀子，劈头盖脸地朝林晚扎来。

林建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别开了脸。林耀祖吓得大气不敢出。

王淑娟脸色煞白，看着状若疯魔的婆婆，又看着站在原地、面对如此恶毒的指控依然腰背挺直、面无表情的女儿，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妈！您别说了！”王淑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她一步跨到林晚身前，将她挡在自己身后，直面着歇斯底里的周桂芬，“宝珠出事，谁都不好受！可您不能这么冤枉晚晚！晚晚是我的女儿！是您的亲孙女！她什么也没做错！她凭自己的本事立功回来，她还得把宝珠的骨灰千里迢迢带回来！她做错了什么？！要滚，也是……”

“王淑娟！你反了天了？！”林建国终于出声呵斥，脸色铁青。

王淑娟浑身一颤，但看着身后女儿平静却隐含着力量的眼神，她第一次没有退缩，只是紧紧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挡在林晚面前。

林晚看着母亲颤抖却坚定的背影，看着奶奶抱着骨灰坛哭骂的疯狂，看着父亲和弟弟的冷漠与畏惧……这个家，早已千疮百孔。

她轻轻拉开母亲挡在前面的手臂，走上前，目光平静地看向哭嚎的周桂芬，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嘈杂：“奶奶，林宝珠的死，公安已经在调查。她的骨灰我带回来了，证明也在这里。您愿意供着，就供着。至于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家人。

“我会参加高考，离开这里。这个家，我不会赖着。”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弯腰提起自己简单的行李，转身，朝着自己那间许久未归的、冰冷的小屋走去。

身后，是周桂芬愈发凄厉的哭骂，是林建国的低声呵斥，是王淑娟压抑的啜泣，还有弟弟林耀祖不知所措的嘟囔。

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将一屋子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而那个黑色的小小骨灰坛，静静地立在桌上，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远比想象中更加汹涌和持久。

林晚关上自己小屋那扇薄薄的木门，将所有的喧嚣和冰冷都隔绝在外。她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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