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回 洛阳重光迎帝驾 黄河舟覆殉君臣
建安六年（201年）二月，洛阳。
春寒料峭，残雪未消。
姬轩辕站在洛阳城头，望着这座历经沧桑的旧都，沉默不语。
十年前，董卓一把火，将这座繁华了数百年的帝都烧成废墟。
十年后，它终于重建了。
宫殿巍峨，街巷整齐，虽然还未完全恢复当年的气象，却已初具规模。
身后，郭嘉、庞统、荀攸等文臣肃立。项羽、关羽、张飞、赵云、李存孝、杨再兴、冉闵等武将按剑而立。
文武齐聚，气象森严。
“殿下，”郭嘉上前一步，轻声道，“洛阳宫殿已修复完毕，百官陆续抵达。各司其职，只等天子回都。”
姬轩辕点头，目光深远：“好。传令下去，三日后，迎天子回洛阳。”
郭嘉抱拳：“诺！”
姬轩辕转过身，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个魁梧的身影上。
胡车儿。
他站在武将行列末端，一身戎装，面色黝黑，虎目炯炯。自从当年在涿郡投奔以来，他便一直跟随吕布，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
打过乌桓，讨过鲜卑，镇守边疆，屡立战功。如今，已是讨逆将军。
“胡将军。”姬轩辕开口。
胡车儿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末将在！”
姬轩辕看着他，目光温和：“迎天子回都，事关重大。孤命你率三千精兵，前往顺天，护送天子车驾回洛阳。你可愿意？”
胡车儿抱拳：“末将愿往！必当竭尽全力，护送陛下安全抵达洛阳！”
姬轩辕点头，走上前，亲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去准备吧。下朝后，来孤的书房一趟，孤有话与你说。”
胡车儿一怔，随即抱拳：“诺！”
当夜，燕王行宫，书房。
烛火摇曳，映着满架书卷。姬轩辕独坐案前，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酒菜。四凉四热，一壶温酒，两副碗筷。他在等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亲卫通报：“殿下，胡将军到。”
“进来。”
胡车儿大步而入，见满桌酒菜，微微一怔。他连忙单膝跪地：“末将参见殿下！”
姬轩辕起身，亲手扶起他，笑道：“胡将军不必多礼。来，坐下，陪孤喝几杯。”
胡车儿受宠若惊，连忙推辞：“殿下，末将不敢……”
姬轩辕摆手，打断他：“有什么不敢的？你跟随孤这么多年，出生入死，孤一直记在心里。今日没有外人，只有你我。来，坐下。”
胡车儿不再推辞，在姬轩辕对面坐下。姬轩辕亲自为他斟酒，胡车儿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胡将军，”姬轩辕放下酒壶，目光深远，“你跟随孤多少年了？”
胡车儿想了想，道：“回殿下，末将是光和八年（185年）投奔殿下的。那年三月，叔父胡管事推荐末将去涿郡，殿下收留了末将。至今已有十六年了。”
姬轩辕点头，感慨道：“十六年……当年在涿郡，你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今，已是讨逆将军了。”
胡车儿抱拳：“全是殿下栽培！”
姬轩辕摆摆手，端起酒盏，轻抿一口，缓缓道：“胡将军，孤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
胡车儿正色道：“殿下请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姬轩辕看着他，目光复杂：“迎天子回洛阳，一路之上，可能会有变故。”
胡车儿起身，单膝跪地：“殿下请吩咐！末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姬轩辕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孤要你回顺天，接天子回洛阳。”
胡车儿一怔，随即抱拳：“诺！末将定当将天子平安接到洛阳！”
姬轩辕摇头：“不是平安。”
胡车儿愣住了。
姬轩辕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胡将军，你跟了本将十七年，本将信得过你，本将只问你一句，你肯不肯替本将做这件事？”
胡车儿跪在地上，浑身微微发抖。
他不是傻子，他听出了姬轩辕话中的意思。
不是平安，那是什么？
他不敢想，也不敢问。
姬轩辕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胡将军，你怕吗？”
胡车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姬轩辕的眼睛：“末将不怕，末将只问殿下一句，这件事，是不是非做不可？”
姬轩辕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回案前，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胡将军。”
他放下酒盏，声音沙哑：“本将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可本将别无选择。”
他走到胡车儿面前，俯下身，压低声音，将计划一一道来。
胡车儿听完，面色惨白，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可他没有退缩，只是深深叩首：“末将……遵命。”
姬轩辕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胡将军，你是个忠臣。”他轻声道。
姬轩辕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喃喃道：“可有时候，忠臣最难做。”
姬轩辕转过身，走回案前，从案上取出一卷帛书，递给胡车儿：“这是孤为你请封的诏书，姑臧侯，世袭罔替。”
胡车儿接过，手微微发抖。
姑臧侯，世袭罔替，这是何等的荣耀！
他扑通跪倒，叩首道：“殿下大恩，末将没齿难忘！”
姬轩辕扶起他，温声道：“起来，这是你应得的。”
他顿了顿，又道：“孤只盼你，一路珍重。”
胡车儿重重点头：“定不负殿下所托！”
姬轩辕没有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窗外，夜风呼啸。书房中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没有人知道那晚姬轩辕与胡车儿说了什么。
只知道，胡车儿离开时，眼眶微红，步履沉重。
建安六年三月十五日，洛阳。
这一日，春光明媚，万物复苏。
洛阳城头，旌旗招展。
城中街巷，洒扫一新。
百官齐聚，等待天子回都。
姬轩辕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沉默不语。身后，文武百官肃立，无人敢出声。
“殿下，”郭嘉轻声道，“胡将军的车驾，已至黄河渡口。明日便可抵达洛阳。”
姬轩辕点头，目光深远：“好。”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北方，久久不动。
黄河渡口，当日黄昏。
天边晚霞如血，将黄河染成一片暗红。渡口边，天子车驾已至。三千精兵列阵，甲胄鲜明。刘协坐在车中，面色平静。
“陛下，”胡车儿策马上前，抱拳道，“天色已晚，今夜在渡口宿营，明日一早渡河。午后便可抵达洛阳。”
刘协掀开车帘，看着他，微微一笑：“有劳胡将军了。”
胡车儿连忙道：“陛下言重。末将职责所在。”
刘协放下车帘，没有说话。
当夜，渡口大营。
刘协独坐帐中，面前摊着一卷竹简。
那是《诗经》，他已经读过无数遍。可此刻，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陛下，”内侍轻声道，“该歇息了。”
刘协放下竹简，叹了口气：“你说，燕王会怎么对待朕？”
内侍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刘协苦笑：“他封王，朕准了。他要迁都，朕也准了。他要什么，朕就给什么。可朕知道，他要的，不止这些。”
内侍跪下，不敢出声。
刘协望向帐外，喃喃道：“明日，朕就要到洛阳了。洛阳……朕的故乡。朕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可朕回去之后，还能做朕的天子吗？”
没有人回答。
次日清晨，黄河渡口。
船队已在渡口等候。大小船只数十艘，为首的是最大的御舟，装饰华美，旌旗飘扬。
刘协在胡车儿的护卫下，登上御舟。船队缓缓驶离渡口，向对岸驶去。
黄河水滔滔，波浪翻滚。刘协站在船头，望着滔滔江水，沉默不语。胡车儿按剑立于他身侧，面色凝重。
“胡将军，”刘协忽然开口，“你说，朕这一生，是不是很失败？”
胡车儿一怔，连忙道：“陛下何出此言？”
刘协苦笑：“朕九岁登基，被董卓挟持，又被燕王……保护。朕这一生，从未真正做过一天天子。”
胡车儿沉默。
刘协继续道：“朕以为，皇叔刘备能替朕兴复汉室。可他败了，逃到了海外。朕以为，曹操能替朕挡住燕王。可他降了，成了燕王的臣子。朕身边，再也没有人了。”
他转过身，看着胡车儿，目光平静如水：“胡将军，你说，燕王会杀朕吗？”
胡车儿面色骤变，跪倒：“陛下！殿下绝不会……”
刘协摆手，打断他：“你不必替他说话。朕不怪他。朕只怪自己，生在帝王家。”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喃喃道：“朕累了。”
话音未落，船身忽然剧烈晃动！
“漏水了！船漏水了！”船夫惊呼。
胡车儿面色大变，冲向船头，只见船底不知何时裂开一道大缝，河水汹涌灌入！
“保护陛下！”他嘶声大喊，一把扶住刘协。
刘协却推开他的手，面色平静如水。
“胡将军，不用装了。”他轻声道。
胡车儿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刘协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悲悯：“朕不怪你，也不怪燕王。朕知道，这是朕的命。”
他走到船边，望着滔滔黄河，喃喃道：“朕只求燕王，日后善待这天下，善待百姓。朕……无憾了。”
他转过身，看着胡车儿，微微一笑：“胡将军，坐下，陪朕喝完这最后一顿酒肉。”
胡车儿跪在船上，泪流满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刘协从怀中取出一壶酒，一包肉干，放在船板上，盘腿坐下。他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胡车儿，一杯自己端着。
“来，陪朕喝一杯。”
胡车儿颤抖着接过酒，一饮而尽。
刘协也饮了，又倒一杯，又饮了。
酒入愁肠，化作苦涩。
“胡将军，”他放下酒盏，轻声道，“你说，朕到了九泉之下，见到高祖，见到光武帝，他们会怪朕吗？”
胡车儿泪流满面，说不出话。
刘协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悲凉，也有一丝解脱。
“朕想，他们不会怪朕。因为朕尽力了。”
他站起身，张开双臂，望着天空，喃喃道：“朕累了。朕要歇歇了。”
船身猛地一倾，河水涌上甲板。刘协没有挣扎，任由河水将他吞没。
“陛下——！”胡车儿扑上前，想要抓住他，却只抓到一片衣角。
他也被河水卷走，消失在滚滚波涛中。
建安六年三月十六日，黄河渡口。
天子刘协，崩于黄河。
时年二十一岁。
护驾将军胡车儿，殉主而亡。
消息传到洛阳，满城缟素。
姬轩辕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沉默不语。
他的手中，握着一卷帛书——那是刘协临终前，托人送来的遗诏。
诏书上只有寥寥数字：“燕王善待天下。”
姬轩辕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传令下去，”他开口，声音沙哑，“以天子之礼，厚葬陛下。追谥……孝献皇帝。”
郭嘉抱拳：“诺！”
姬轩辕转身，走下城楼。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身后，文武百官齐齐跪倒，哭声震天。
（争霸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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