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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春暖


范仲淹的事情过后,那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
雪下了停,停了下,反反复复一直到腊月底才彻底放晴。汴京城里的积雪堆得比人还高,清雪的民夫从早忙到晚,御街上才勉强露出一条窄窄的路来。
百工学堂的院子里,老槐树被压断的枝丫已经锯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主干和几根较粗的侧枝,看着有些可怜。赵福每次经过都要叹口气:“这树不会死吧?”
张明志说:“不会。明年春天,还会发芽。”
赵福半信半疑,但待诏说的话,他信。
除夕那晚,张明志让赵福把剩下的徒弟都叫来,一起吃顿年夜饭。
徒弟们高兴坏了,早早地就忙活起来。有的去买菜,有的去借锅,有的去搬桌子,有的去贴春联。小翠带着几个女徒弟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油烟味飘出老远。
张明志坐在老槐树下,看着院子里乱哄哄的景象,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耶律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碗茶。
“张待诏,”耶律安忽然问,“你们汉人过年,都这么热闹吗?”
张明志点点头:“差不多吧。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说说话,守岁到天亮。”
耶律安沉默片刻,轻轻说:“我们辽国也过年,但没这么热闹。草原上人少,一家一户,隔得远。过年也就是杀只羊,煮锅肉,喝喝酒。”
张明志看着他:“想家了?”
耶律安摇摇头,又点点头:“想。也不想。”
他顿了顿,忽然说:“我阿娘走了以后,那边就没有什么牵挂的了。我阿爷死在定川寨,我阿娘也走了,几个兄弟姐妹各自成家,见面也不怎么说话。回去做什么呢?”
张明志没有说话,只是把茶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耶律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笑了:“不过这里挺好。有你在,有赵福在,有那些徒弟在。比那边热闹。”
张明志看着他,轻轻说:“那就留下。”
耶律安点点头:“嗯,留下。”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挂起了几盏灯笼,照得一片通红。徒弟们围坐成一圈,看着满桌的菜,眼睛都直了。
小翠得意洋洋地说:“都是我们做的!尝尝!”
赵福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亮:“好吃!”
众人这才动起来,一时间筷子纷飞,笑声不断。
张明志坐在上首,看着这些年轻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三年多了。从最初的几个人,到现在的几十个。从最初的破庙栖身,到现在的百工学堂。从最初的只想活下去,到现在的……
他忽然想起范仲淹在那座破庙里说的话:“你做的事,比我在朝堂上做的事,更有用。”
他轻轻笑了。
“来,”他端起酒碗,“喝一碗。新年好。”
众人纷纷端起碗,齐声说:“新年好!”
那一夜,张明志喝了不少酒。
他不常喝酒,但今天高兴。看着那些徒弟们笑闹,看着耶律安被灌得满脸通红,看着赵福跳起来表演他新学的皮影戏,他忽然觉得,这就是家的感觉。
现代的那个家,是孤独的。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一个人对着电脑到深夜。虽然偶尔也有朋友聚会,但散场之后,还是一个人。
这里不一样。这里有一院子的人,有一院子的热闹,有一院子的牵挂。
他摸了摸珐琅残片。
那块残片静静地贴着他的心口,没有发热,没有异动。
他忽然想,也许这就是答案。
回不去了,就不回去了。
这里,就是家了。
正月初五,学堂重新开课。
来的徒弟比年前还多。有的是老徒弟介绍来的,有的是听说这里教得好自己找来的,还有几个是从外地专门赶来的。
张明志看着院子里满满当当的人,对赵福说:“得扩大地方了。”
赵福挠头:“可是旁边都是人家,怎么扩?”
张明志想了想,说:“我去找范相公问问。”
范仲淹的府邸在城南,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张明志递了名刺,门子引他进去,在书房里见到了范仲淹。
范仲淹的气色比上次见面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了神采,正在案前批阅文书。看见张明志进来,他放下笔,笑着起身:
“张待诏来了?坐。”
张明志坐下,把来意说了。范仲淹听完,沉吟片刻,说:
“旁边的地,确实是官地。你想要,我可以帮你问问。但有个条件。”
张明志一愣:“什么条件?”
范仲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狡黠:“你那学堂,得收一个人。”
张明志更愣了:“收谁?”
范仲淹指了指自己:“我。”
张明志呆住。
范仲淹哈哈大笑,笑得胡子直抖:“怎么,不欢迎?”
张明志连忙说:“不是……您……您来做什么?”
范仲淹止住笑,认真地说:“学手艺。”
张明志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范仲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我在朝堂上忙了一辈子,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有时候想想,真没意思。你那学堂,我去过几次,看着那些徒弟专心致志地做手艺,心里就静下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张明志:“我想学门手艺。不用多精,够打发时间就行。等哪天我告老还乡了,回苏州老家,还能自己动手做点东西。”
张明志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位名满天下的范相公,不是真的想学手艺。他是想找一个地方,让心静下来。
“好。”张明志说,“您什么时候来都行。”
范仲淹笑了。
正月底,学堂旁边的地批下来了。
是官地,不要钱,但有个条件:每年要免费帮官府培训二十个匠人。张明志一口答应。
赵福带着徒弟们去丈量土地,回来兴奋地说:“待诏,好大一块!能盖好几间屋子!”
张明志点点头,铺开纸,开始画图纸。
他要亲手设计这个新的学堂。
二月初,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积雪化了,汴河解冻了,老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赵福每天都要去看几遍,回来就喊:“待诏,又长了一点!”
张明志笑着说:“我说过,它会活的。”
二月十五,新学堂破土动工。
张明志亲自带着徒弟们挖地基、砌墙、上梁。那些从书上学过的营造法式,终于有机会亲手实践。他一边干一边教,徒弟们一边学一边干,热火朝天。
范仲淹也来了。他换了一身短褐,挽起袖子,跟徒弟们一起干活。刚开始笨手笨脚,被赵福笑话了好几回。但他不恼,只是笑呵呵地说:“学嘛,谁不是从不会开始?”
干了一天活,他坐在老槐树下,揉着酸痛的肩膀,对张明志说:“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你喜欢待在这儿了。”
张明志问:“为什么?”
范仲淹看着那些忙碌的徒弟,轻轻说:“因为在这儿,每做一件事,都能看见成果。挖一锹土,地基就深一点。砌一块砖,墙就高一点。不像在朝堂上,忙了一辈子,也不知道到底做成了什么。”
张明志没有说话。
他知道范仲淹说的是真的。朝堂上的事,太复杂了。你拼尽全力,可能只是一场空。你耗尽心血,可能转瞬就被推翻。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实实在在的。房子盖起来,就立在那儿。手艺学会了,就长在身上。
这就是为什么他喜欢这里。
这就是为什么他愿意留在这里。
三月中,新学堂落成了。
三排瓦房,一间大教室,一间工具房,一间材料库,还有几间给外地来的徒弟住的宿舍。院子里种了两棵新的槐树,和老槐树并排站着,像一家三口。
落成那天,张明志办了个简单的仪式。徒弟们都来了,附近的匠人也来了,连周娘子都带着瓦舍的艺人们来祝贺。
范仲淹也来了。他站在新学堂门口,看着那块新挂上去的匾额,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百工学堂”
“这字谁写的?”他问。
赵福抢着说:“待诏自己写的!他还会写字呢!”
范仲淹看了看那字,点点头:“有功底。练过。”
张明志摇摇头:“胡乱写的。”
范仲淹看着他,忽然说:“张待诏,你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没教出来?”
张明志愣了一下,笑了:“慢慢教,反正有的是时间。”
范仲淹也笑了。
那天晚上,张明志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新种的两棵槐树还小,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掏出那封刚收到的信,是江南寄来的。信封里是一幅画,画的是江南的春天,小桥流水,杨柳依依,一个人站在桥上,望着远方。
画的旁边,题着一行字:
“春暖花开,可好?”
张明志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起身,走进屋里,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他想了想,写下几个字:
“好。新学堂落成了。等你来看。”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准备明天让人送去。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幅画上。
他看着画上那个站在桥上的人,轻轻说:
“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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