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雪落无声
那一年的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十月刚过半,汴京城就飘起了大雪。鹅毛般的雪片落了三天三夜,把整座城裹成一片银白。御街上的积雪有半人深,车马都停了;汴河结了冰,船只都靠了岸;就连宫城里的屋檐下,都挂起了长长的冰凌。
百工学堂的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被雪压断了两次。第一次断了东边的大枝,第二次断了西边的侧枝。赵福带着徒弟们用木杆撑着,好歹保住了剩下的部分。
张明志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范仲淹被弹劾的事,已经过去十天了。仁宗说要“查清”,可查了十天,什么都没查出来。那些弹劾的奏章,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泛起一阵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赵福跑过来,哈着白气:“待诏,木头不够了,得去买些。”
张明志点点头:“去吧,多买些,今年雪大,怕是要冷一阵子。”
赵福应声去了。张明志转身进屋,在火盆边坐下,翻开那本还没写完的第二本书。
这本书,他写了快一年了。写的是人,是那些他遇到的人,他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杨延昭、寇准、老魏、孙老木匠、赵福、石头、二牛、小翠……一个一个人写下来,一件事一件事记下来。
他不知道这本书有没有人看。但他想写。
因为那些人,不该被忘记。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张明志抬头,看见一个人影匆匆走进院子。
是耶律安。
他脸色铁青,身上落满了雪,进门就喊:“张待诏!”
张明志心中一紧,站起身:“怎么了?”
耶律安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范相公出事了。”
张明志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事?”
耶律安看了看左右,确认没有外人,才说:“今天早上,范相公被软禁了。”
张明志愣住。
“软禁?为什么?”
“不知道。”耶律安摇头,“我只听说,官家忽然下了一道密旨,让人把范相公看管起来,不许出门,不许见客,不许和外界通信。”
张明志脑子里嗡的一声。
十天。仁宗“查”了十天,就查出了这个结果?
他想起那些弹劾的奏章,想起那些言之凿凿的罪名,想起仁宗在朝堂上说的那句话:“朕自会查清。”
原来这就是“查清”。
耶律安看着他,问:“怎么办?”
张明志沉默了很久。
怎么办?他能怎么办?他只是个待诏,一个教手艺的匠人。朝堂上的事,他插不上手,也插不上嘴。
可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耶律安,”他忽然开口,“你去一趟范府。”
耶律安一愣:“去做什么?”
“看看。”张明志说,“什么都别说,就看看。看门口有多少人守着,看范府里的人能不能出来,看有没有办法递个消息进去。”
耶律安点点头,转身就走。
“等等。”张明志叫住他,“小心点。”
耶律安回头看他一眼,大步走进雪里。
耶律安走后,张明志坐在火盆边,一动不动。
火苗跳动着,发出噼啪的声响。他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看不清楚表情。
赵福买木头回来,见他这个样子,吓了一跳:“待诏,您怎么了?”
张明志摇摇头,没说话。
赵福不敢再问,悄悄退了出去。
天黑了。
耶律安还没回来。
张明志站在廊下,看着漫天的大雪。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头上,很快就积了厚厚一层。赵福几次来劝他进屋,他都摇头。
亥时,院门忽然响了。
耶律安走进来,身上全是雪,脸色比走时更难看了。
张明志迎上去:“怎么样?”
耶律安摇头:“进不去。门口有禁军守着,里外不许通消息。我在外面转了好几圈,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出来买菜的婆子,她说什么都不肯传话。”
张明志沉默。
耶律安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回来的时候,路过几个官员的府邸。那些人门口都停着车马,进进出出的,像是在……议事。”
张明志心中一震。
议事?议什么事?议怎么对付范仲淹?议怎么瓜分新政留下的空缺?
他忽然明白了。
这场雪,不只是雪。是有人在等着雪把一切都掩埋。
“张待诏,”耶律安问,“我们还能做什么?”
张明志沉默良久,忽然转身走进屋里。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赵福和耶律安跟进来,看着他的动作,不敢出声。
张明志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折好,装进信封,递给耶律安。
“明天一早,送到包府。亲手交给包拯。”
耶律安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上面只有两个字:“包公”。
“这里写的是什么?”他问。
张明志看着他,轻轻说:“五个字——‘范公不可失’。”
耶律安愣住。
赵福也愣住。
范公不可失。
五个字,轻飘飘的五个字,能做什么?
可他们知道,这是待诏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那封信送出去之后,一连三天,没有任何消息。
雪还在下。汴京城里死一般的寂静。御街上没有人,店铺都关了门,就连瓦舍里的锣鼓声也停了。整个城市,像是被雪埋住了。
张明志每天照常教课,照常写书,照常在黄昏时站在廊下看雪。但他话少了,笑得少了,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一动不动。
赵福急得团团转,又不敢问。只能每天变着法子做些好吃的,端到他面前,看着他吃几口。
第四天傍晚,院门忽然被人拍响。
赵福去开门,看见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站在门口。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是包拯。
张明志迎出来,看见他,心中一紧:“包公……”
包拯摆摆手,走进院子,在廊下站定。他看着张明志,沉默片刻,忽然说:
“你那封信,我收到了。”
张明志等着他往下说。
包拯看着他,目光复杂:“‘范公不可失’,就五个字。你知不知道,这五个字要是传出去,会给你惹多大的麻烦?”
张明志点点头:“知道。”
“知道还写?”
张明志沉默片刻,轻轻说:“因为不能不说。”
包拯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张明志看见了。
“包公,”他问,“范相公他……”
包拯摇摇头,打断他:“别问。问了我也不能说。”
张明志心中一沉。
包拯看着他,忽然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今晚,你去一趟城东的那座小庙。就是以前你和杨延昭见过面的那座。”
张明志愣住。
包拯说完,戴上兜帽,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张待诏,你说得对。范公不可失。”
说完,他大步走进雪里。
那天夜里,张明志一个人去了城东的小庙。
庙很小,破败不堪,只有一间大殿,供着不知名的神像。殿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张明志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人背对着他,跪在蒲团上。
那人听见脚步声,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
是范仲淹。
张明志怔住。
范仲淹瘦了,憔悴了,眼窝深陷,胡须凌乱。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坚定。
“张待诏,”他笑了,“你来了。”
张明志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一时不知说什么。
范仲淹看着他,忽然问:“你写信给包拯了?”
张明志点头。
“写了什么?”
“‘范公不可失’。”
范仲淹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笑声在空荡荡的殿里回荡,惊起了梁上的灰尘。他笑了很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一个‘范公不可失’。”他止住笑,看着张明志,“就这五个字,包拯拼了命去查。他查了三天,查出了那些弹劾我的证据全是假的。”
张明志心中一震:“全是假的?”
“全是假的。”范仲淹点头,“那些所谓的证据,都是伪造的。包拯找到了伪造的人,那人在刑部大牢里全招了。”
张明志愣住。
“所以……”他问,“您没事了?”
范仲淹摇摇头:“有没有事,还不一定。但包拯的证据递上去,官家的态度已经变了。”
他看着张明志,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张待诏,你知道吗,官家其实不想动我。他只是被那些人的声势吓住了,想看看风向。你那封信,加上包拯的证据,让他有理由站在我这边。”
张明志沉默。
范仲淹拍拍他的肩膀:“谢谢你。”
张明志摇摇头:“我没做什么。”
范仲淹笑了:“五个字,够了。”
两人在破庙里对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外面的大雪还在下,但殿里因为有火盆,倒不算太冷。
不知过了多久,范仲淹忽然问:“张待诏,你想家吗?”
张明志一愣。
家?
他想起现代的那个家。小小的公寓,堆满书的房间,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他想起故宫的角楼,想起那块让他穿越的珐琅残片。
他想回去吗?
他不知道。
范仲淹见他不答,也不追问,只是自顾自地说:“我想家。我老家在苏州,那里有小桥流水,有白墙黛瓦,有母亲种的那棵桂花树。我都二十多年没回去过了。”
他看着门外的雪,目光有些迷离:“有时候我想,等我死了,要是能埋在那棵桂花树下,就好了。”
张明志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这个人,为这个国家操劳了一辈子,临了,只想埋在一棵桂花树下。
“范相公,”他轻声说,“您会长命百岁的。”
范仲淹笑了:“长命百岁?那不成老妖怪了?”
张明志也笑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范仲淹站起身:“我该走了。包拯在外面等我。”
张明志送他到门口。范仲淹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张待诏,你那学堂,好好办。那些徒弟,好好教。你写的那些书,好好传下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你做的事,比我在朝堂上做的事,更有用。”
说完,他大步走进雪里。
张明志站在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头上。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张明志转身,走回汴京城的方向。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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