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江南信

信送出去之后，张明志开始等。
等一封回信，等一个人，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果。
日子照常过。新学堂的教室宽敞明亮，徒弟们从早到晚叮叮当当地敲打，院子里飘着木屑和漆料的气味。张明志每天教课、写书、坐在老槐树下喝茶，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但赵福知道，待诏不一样了。
他常常在黄昏时站在院门口，往街口的方向看。有时候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直到天黑透了才转身进屋。吃饭的时候也会走神，筷子停在半空，半天不动。
赵福憋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问：“待诏，您是在等什么人吗？”
张明志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
赵福不信，但他不敢再问。
耶律安私下对他说：“别问了。他在等的那个人，你也认识。”
赵福想了半天，忽然明白了。
“赵待诏？”他瞪大眼睛，“她……她要回来？”
耶律安摇摇头：“不知道。但他在等。”
一个月过去了，没有回信。
两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
张明志每天照常去门口站一会儿，然后照常回来做事。他不急，也不催。他知道江南离汴京很远，信使在路上要走很久。他也知道，那个人可能根本不会回来。
但他还是等。
这日傍晚，张明志正在教徒弟们做一件新东西——一个可以折叠的小木凳。这是他根据记忆中的现代折叠凳设计的，结构简单，携带方便，最适合出门的人用。
徒弟们围成一圈，看他演示。他一边做一边讲，讲完最后一个步骤，抬起头，忽然看见人群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张明志愣住了。
手里的凿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徒弟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都愣住了。
赵福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叫一声：“赵待诏！”
那人笑了。
是赵丽萍。
张明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丽萍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她瘦了，也黑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笑容还是那么好看。
“张待诏，”她轻声说，“我回来了。”
张明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丽萍看着他，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望着远方。画的旁边题着一行字：“春暖花开，可好？”
张明志低头看着那幅画，看着那熟悉的笔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你怎么回来了？”
赵丽萍笑了：“不是你让我回来的吗？”
张明志一愣：“我？”
赵丽萍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张明志接过，打开一看，是他两个月前写的那封信。
“等你来看。”他写的。
他看着那几个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丽萍看着他，轻轻说：“我收到了，就来了。”
张明志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徒弟们早就识趣地散了，只剩他们两个，面对面站着。夕阳的余晖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暖黄色。
“你阿娘……”张明志终于开口。
“好了。”赵丽萍说，“我陪了她一年多，她身体硬朗了，就赶我走。说，你不是还有个学堂要办吗？还不快回去？”
她说着，眼眶有些红：“她其实知道。知道我在汴京有放不下的事。”
张明志看着她，忽然问：“那你放不下的事，是什么？”
赵丽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看着那两棵新种的槐树，看着那间新盖的教室，看着那些躲在窗户后面偷看的徒弟。
“你这学堂，比我想的大。”她说。
张明志点点头：“刚扩的。”
赵丽萍看着他，忽然问：“你那本书，写完了吗？”
“还没有。”
“那幅画呢？”
“什么画？”
“就是我给你画的那些。梅花、竹子、荷花、江南……”
张明志说：“都收着。在屋里。”
赵丽萍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张待诏，”她轻声说，“我回来，不只是来看你的学堂的。”
张明志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赵丽萍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是来问你一件事的。”
“什么事？”
“你愿不愿意……”她顿了顿，忽然笑了，“收我做徒弟？”
张明志愣住。
赵丽萍看着他，认真地说：“我在江南这一年，画了很多画。可是画着画着，我发现，有些东西，画画是画不出来的。比如你做的那些东西，木头的纹理，漆器的光泽，榫卯的结构……”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想学。我想把那些东西画下来，让更多的人看见。”
张明志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那天晚上，学堂里热闹极了。
赵福带着徒弟们张罗了一桌子菜，小翠带着女徒弟们做了点心，耶律安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坛酒。周娘子也来了，带着瓦舍的艺人们来助兴，唱曲的、说书的、变戏法的，热闹得像过年。
赵丽萍被众人围着，问这问那。她也不恼，一一回答，说江南的风光，说江南的人情，说江南的画。徒弟们听得入迷，连饭都忘了吃。
张明志坐在老槐树下，看着那热闹的景象，嘴角带着笑意。
耶律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碗酒。
“张待诏，”耶律安忽然说，“她是为了你回来的。”
张明志愣了一下，没说话。
耶律安看着他，认真地说：“我看得出来。你也看得出来。对吧？”
张明志沉默片刻，轻轻说：“嗯。”
“那你……”
张明志摇摇头，打断他：“别问了。”
耶律安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端起酒碗，和张明志碰了一下：
“那就喝酒。”
张明志笑了，端起碗，一饮而尽。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散去，徒弟们也回屋睡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张明志和赵丽萍两个人，坐在老槐树下。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赵丽萍忽然问：“张待诏，你到底是什么人？”
张明志一愣。
赵丽萍看着他，目光清澈：“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不像普通人。你会的东西太多了，懂的也太多了。有些东西，根本不该是这个时代的人会的。”
张明志沉默。
赵丽萍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轻轻说：“不想说就算了。反正不管你是谁，你都是张待诏。”
张明志看着她，忽然问：“你信不信，有人能从一千年以后来？”
赵丽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千年以后？那得是什么样子？”
张明志想了想，说：“很高很高的楼，很快很快的车，很远很远的……很远很远的距离。人和人不用见面就能说话，想看什么都能从一个小盒子里看到。天上的星星，地下的海洋，都能看见。”
赵丽萍听得入神，半天才说：“那不就是神仙住的地方吗？”
张明志摇摇头：“不是神仙。就是普通人。普通得像你我一样的人。”
赵丽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是从那里来的？”她轻声问。
张明志点点头。
赵丽萍没有再问。
她只是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看了很久很久。
“那边的星星，”她忽然问，“和这边的一样吗？”
张明志想了想，说：“一样。也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边太亮了。晚上到处都是灯，星星就看不清楚了。”
赵丽萍轻轻“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两人静静地坐着，直到月亮偏西，夜风吹起。
赵丽萍站起身，拍拍衣裳：“我该回去了。明天还要来学手艺呢。”
张明志送她到门口。她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张待诏，你那个一千年以后的地方，有画画的人吗？”
张明志点点头：“有。很多。”
“他们画什么？”
“什么都画。人、风景、故事、心情……什么都能画。”
赵丽萍笑了：“那就好。”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张明志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忽然想起那幅画上的题字：“春暖花开，可好？”
好。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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