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0章 女图
且说杨炯转过身,大步跨入塔门。
塔内昏暗,只有高处几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将楼梯照得影影绰绰。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木料气味和浓烈的血腥味。
他拾级而上,步伐依旧从容,一步,两步,三步,如同丈量天下一般沉稳有力。黑暗之中,那双眸子亮如星辰,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
塔顶之上,灯火通明。
鲁坤丁站在窗前,一手抓着栏杆,一手持着弯刀,刀锋紧贴在陈妙登的脖颈上。他身后站着三个黑衣女子,各持弯刀,面色冷峻,眼中满是狂热之色。
陈妙登双手被反绑,小脸涨得通红,可那双桃花眼中却没有半分惧色,只是冷冷地看着鲁坤丁,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那声音不疾不徐,沉稳有力,如同鼓点一般,一下一下敲在众人心头上。
鲁坤丁瞳孔猛地一缩,握刀的手下意识收紧,刀锋又贴近了几分。
杨炯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灯火映照之下,他步履从容,面沉如水。那双深邃的眸子缓缓扫过塔顶众人,目光所到之处,竟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他走上塔顶,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鲁坤丁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鲁坤丁呀鲁坤丁!”杨炯开口,声音平淡如水,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比那萨伊格和锡南要愚蠢得多!朕非常好奇,是什么样的脑子,能让你们觉得,可以来惹华夏这个东方巨人?”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那语气中的鄙夷与不屑,却如同钢针一般,直直扎进鲁坤丁心口。
鲁坤丁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道:“杨炯!你杀我教中长老,并且建立什么反恐联盟,在东方对我阿萨辛派教徒进行大规模屠杀!咱们之间仇深似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说着,弯刀在陈妙登脖颈上又紧了几分,刀锋划过白皙的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杨炯却仿佛没看见一般,只是“哦”了一声,点点头,那脸上的鄙夷之色更浓了几分:“原来阿萨辛派都是你这样的蠢货,难怪在西方人人喊打,如同过街老鼠一般!”
“你——!”鲁坤丁大怒,面色铁青,“你少在这逞口舌之快!”
“难道不是吗?”杨炯嗤笑一声,背过手去,在塔顶闲庭信步起来。
“你们搞恐怖暗杀是为了什么?”杨炯边走边说,声音不紧不慢,“据朕所知,阿萨辛派是以恐怖暗杀为战略,建立独立的伊玛目政权,以此来对抗逊尼派的塞尔柱帝国!对不对?”
鲁坤丁面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杨炯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继续道:“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朕同塞尔柱之间的恩怨,你们不想着来朕这里赔罪乞和,反而来惹朕,难道不蠢吗?”
他说着,突然转过身来,上前一步,目光如刀,直直看向鲁坤丁。
这一步跨得不大,可那气势却如同山岳倾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衣袍在灯火下泛着金光,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寒芒闪烁,如同冬日的冰湖,冷得刺骨。
“你——!”鲁坤丁神经瞬间绷紧,歇斯底里地大喊出声,“你别过来!再动一下我杀了她!”
他一边喊,一边扯着陈妙登向后猛退,弯刀紧紧压在陈妙登脖颈上,刀锋已经切入皮肤,鲜血渗出,顺着白皙的脖颈往下流淌。
杨炯却只是耸耸肩,嗤笑出声,那笑声轻描淡写,仿佛在看一出闹剧:“你想杀便杀呗!朕又没拦你!”
此言一出,满塔皆惊。
三个黑衣女子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鲁坤丁也愣住了,握着弯刀的手微微颤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妙登那双桃花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杨炯,小脸上满是不敢置信,随即那委屈便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眼眶通红,咬着嘴唇,带着几分幽怨,几分嗔怒,大声道:“啊!别别别!陛下!你真是来救我的吗?你这态度,哪里像是来救人的?分明是来看我笑话的!”
她说着,用力挣扎了几下,可双手被绑得结实,哪里挣脱得开?只能气鼓鼓地瞪着杨炯,那模样又委屈又可爱,活像只炸了毛的小猫。
杨炯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朕只是为了给你爹一个交代罢了。”
“陛下,这一点也不好笑!”陈妙登一愣。
“朕刚登基不久,总要做出个样子来,”杨炯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说,“你爹陈彭年是观文殿大学士,朝廷重臣,朕若是见死不救,传出去岂不是寒了天下臣子的心?这叫收买人心,懂不懂?”
陈妙登听了这话,气得脸都绿了,那双桃花眼瞪得浑圆,银牙咬得咯咯作响,怒道:“收买人心?合着我就是个物件?陛下,你这也太不拿我当人了吧!”
“你本来就是个孩子,”杨炯瞥了她一眼,“在朕眼里,你跟那袁满、仇绣虎没什么分别,都是不省心的熊孩子!”
“熊孩子?”陈妙登气得浑身发抖,“我陈妙登三岁执笔习字,五岁遍读经史,七岁通数国语言,过目成诵,智计百出,你竟然说我是熊孩子?”
“智计百出?”杨炯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你倒是说说,你智在哪里?计在何处?怎么就被绑到这里来了?”
陈妙登一噎,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时又想不出什么话来,只能气鼓鼓地瞪着杨炯,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瞪出两个窟窿来。
“我……我那是……”陈妙登支支吾吾,脑中飞速转着,想要找个借口,“我那是故意的!对!故意的!我要是不被绑来,怎么能见到陛下?怎么能跟陛下说上话?”
杨炯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摇头道:“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朕问你,你既然这么聪明,为何别人都跑了,你却被劫持了?”
陈妙登一愣,下意识嘴硬道:“我……我这是断后,断后!”
“断后?难道不是笨蛋,没跑了被人抓了?”杨炯慢悠悠地说,“你爹在塔下哭得跟泪人似的,你倒好,还有心思在这跟朕斗嘴?”
陈妙登听了这话,脸上闪过一丝愧疚,可随即又被那股子倔强压了下去,哼了一声,道:“我爹那是关心我!不像某些人,嘴上说来救我,可到了跟前,却说什么‘你想杀便杀呗’,简直冷血无情!”
“朕若是不这么说,那鲁坤丁早就一刀把你砍了,”杨炯淡淡道,“这叫心理战术,你懂不懂?”
“心理战术?”陈妙登皱眉。
“朕越是表现得不在乎,他们就越是不敢动手,”杨炯耐心解释,“因为他们知道,朕若是真的不在乎,就不会亲自上来了。朕来了,就说明在乎,可朕嘴上说不在乎,他们就会琢磨,就会犹豫,就会怀疑自己的判断。这一犹豫,时间就拖住了,时间一拖住,朕就有机会。”
他顿了顿,看着陈妙登,笑道:“这叫兵不厌诈,你读了那么多书,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
陈妙登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那……那你也不能这么说呀!”陈妙登嘟着嘴,声音小了许多,“万一他们真的一刀把我砍了怎么办?”
“砍了就砍了呗,”杨炯耸耸肩,“朕到时候给你多烧点纸钱,让你在下面过得好些。”
“你——!”陈妙登气得直跺脚,可脚被绑着,只能原地蹦两下,那模样滑稽又可爱,“陛下!你这是来救人的还是来气人的?我怎么觉得你是想把我活活气死?”
杨炯哈哈大笑,笑声在塔顶回荡,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鲁坤丁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亦乐乎,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握着弯刀的手微微颤抖,面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这是什么情况?
他绑了人质,杨炯来谈判,可这俩人倒好,旁若无人地吵起架来了?这哪里像是生死谈判,倒像是街头斗嘴!
“住口!”鲁坤丁终于忍无可忍,怒吼出声,“你们给老子住口!”
可杨炯和陈妙登仿佛没听见一般,依旧在吵。
“陛下,你要是真不在乎我,干嘛还要上来?”陈妙登歪着头,那双桃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朕说了,是给你爹一个交代,”杨炯淡淡道,“再说了,朕也想看看,这阿萨辛派到底有什么本事,敢在朕的地盘上撒野。”
“那你看完了,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杨炯摇头,一脸嫌弃,“一群乌合之众,也就欺负欺负老百姓的本事。”
“你——!”鲁坤丁气得暴跳如雷,一把扯下身旁的一根粗麻绳,那绳子连着塔顶的横梁,是支撑塔顶结构的关键所在。
随着这绳子被拽下,整个塔顶猛然一震,紧接着便是“咔嚓咔嚓”的断裂声,如同山崩地裂一般。横梁断裂,椽子崩塌,瓦片如雨点般落下,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轰——!”
一声巨响,塔顶瞬间坍塌了一大片,碎木瓦砾倾泻而下,尘烟四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三个黑衣女子尖叫着躲避,鲁坤丁也被落下的碎木砸中了肩膀,闷哼一声,弯刀差点脱手。
陈妙登吓得脸都白了,缩着脖子,紧闭双眼,浑身发抖。
杨炯却纹丝不动,负手而立,任凭灰尘落在身上,面不改色,只是微微抬头,看着那塌了一角的塔顶,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鲁坤丁癫狂大笑,面目狰狞,双眼赤红,大喊道:“杨炯!你会为你的自大付出代价!你便是我阿萨辛派杀的第……”
“砰!”
一声枪响,如同惊雷炸裂,在夜空中回荡。
鲁坤丁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脑门上多了一个血洞,不大,只有指尖大小,可后脑勺却炸开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脑浆和鲜血喷涌而出,溅得到处都是。
那双褐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可置信,仿佛到死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响,血沫从嘴角涌出。
弯刀从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的身体晃了晃,如同喝醉了酒一般,然后直挺挺地朝后倒去,“砰”的一声砸在木板上,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陈妙登愣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那温热的液体糊了她一脸,顺着脸颊往下流淌,腥臭扑鼻,直冲脑门。
她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整个人便瘫软在地。
平日里古灵精怪、智计百出的陈妙登,此刻却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浑身发抖,面色惨白如纸,那双桃花眼中满是惊恐与茫然。
杨炯收回手枪,吹了吹枪口的硝烟,面色平静如水。
他将手枪插回腰间,抬眼看了看四周。
塔顶已经塌了大半,横梁断裂,椽子摇摇欲坠,瓦片还在不断往下落,整座塔都在颤抖,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坍塌。
那三个黑衣女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恋战?两个转身便朝楼梯跑去,另一个直接从窗户跳了下去,只听“啊”的一声惨叫,随即便是重物坠地的闷响,便再也没了声息。
杨炯也不去追,只是快步走到陈妙登面前,弯腰便要拉她起来:“快走!塔要塌了!”
陈妙登却瘫软在地,一动不动,面色惨白,双眼无神,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炯眉头微蹙,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裙裾处。
只一瞥,心中已然了然。
陈妙登浑身僵立,裙裾之下竟不自觉濡湿一片,衣料沉沉贴覆,地上渐生一滩水渍,显是惊惧过甚,失了自持。
杨炯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般。
他直起身,脱下身上的衣袍,又蹲下身,将衣袍围在陈妙登腰间,轻轻系了个结,正好遮住那湿了一大片的裙摆。那动作轻柔而自然,如同做惯了这种事一般,没有半点嫌弃,也没有半点异样。
陈妙登愣愣地看着他,那双桃花眼中满是茫然,还没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杨炯也不说话,弯腰将她抱了起来,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揽着她的腿弯,将她稳稳当当地抱在怀中。
陈妙登的身体轻飘飘的,如同抱着一团棉花,那娇小的身躯在他怀中瑟瑟发抖,像一只受伤的小鸟。
“抓紧了!”杨炯低声道,大步朝窗口走去。
窗外,一根拇指粗的绳索从塔顶斜斜垂下,直通对面的一座高台。
杨炯一手抱着陈妙登,一手抓住绳索上的滑轮把手,脚在窗台上一蹬,整个人便腾空而起,沿着绳索飞速滑去。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杨炯的头发和衣衫猎猎作响。
陈妙登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眼前景物飞速倒退,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抓住杨炯的衣襟,指甲都嵌进了布料里。
可恐惧只持续了片刻,她便忍不住睁开眼。
杨炯的侧脸就在眼前,线条刚毅,轮廓分明,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英武。那双眼睛深邃如渊,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目光沉静如水,没有半点慌乱。
夜风吹动他的发丝,在火光映照下,那张脸忽明忽暗,如同雕塑一般,俊美而冷峻。
陈妙登看得呆了,连害怕都忘了。
她只觉得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咚”,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颗心在胸腔里左冲右突,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这一刻,这个抱着她在夜空中飞驰的男人,这个方才还在跟她斗嘴的男人,这个一枪毙了鲁坤丁、面不改色的男人,这个脱下衣袍替她遮丑、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男人,在她心中,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痒痒的,麻麻的,让她整个人都酥了半边。
她咬了咬嘴唇,又偷偷看了杨炯一眼,那眼中满是少女的娇羞与悸动,如同春日里初绽的桃花,含苞待放,欲语还休。
风声呼啸,火光摇曳,那根绳索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转瞬之间,便到了对面高台。
杨炯稳稳当当地落在高台上,双脚着地,身子纹丝不动。
“下来吧!”
陈妙登这才回过神来,面色腾地一下红了,那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整个人如同煮熟了的虾子,浑身上下都透着羞意。
她慌忙从杨炯怀中下来,可双腿还在发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赶忙扶住旁边的栏杆,才勉强站稳。
她低着头,不敢看杨炯,双手攥着腰间那件衣袍,指节捏得泛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隆——!”
整座玲珑塔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碎木瓦砾倾泻而下,尘土冲天而起,如同一条巨大的土龙腾空而起,遮天蔽日。
烟尘散去,那座矗立了百年的木塔,已经化为一片废墟,只剩下几根残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在火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陛下!陛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鹿钟麟、秦汉、韩约等人带着大队人马蜂拥而至,将高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陈彭年跌跌撞撞地冲在最前面,一张白胖的脸上满是泪痕,幞头歪了,袍角也破了,狼狈不堪。
他一眼便看见了陈妙登,顿时老泪纵横,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女儿,哭喊道:“妙登!妙登!你可吓死爹了!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让爹看看!”
陈妙登被父亲抱得喘不过气来,可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眼眶也红了起来,小声道:“爹,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陈彭年松开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女儿一番,见她虽然面色惨白,可浑身上下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又抹了一把眼泪,连声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杨炯站在一旁,目光扫过众人,沉声下令:“韩约!”
“末将在!”金吾卫大将军韩约上前一步,拱手听令。
“清理瓦砾,打扫战场,”杨炯声音冰冷如刀,“没死透的,不必讯问,就地处决!”
“是!”韩约大声回应,转身便去安排。
杨炯转过身,面向众臣,一字一顿,声如洪钟:“阿萨辛派恶徒,三番五次侵扰华夏,杀我百姓,绑我朝臣子女,是可忍孰不可忍!中书省即刻拟旨,将阿萨辛刺客所作所为昭告天下!令贾纯刚领一万麟嘉卫,即刻出发!”
他顿了顿,眼中寒芒闪烁,声音拔高:“夷平阿萨辛狼穴,以谢天下!”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韩国公袁克定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忙上前,拱手道:“陛下息怒!阿萨辛派远在西方,相隔万里,若兴兵征讨,粮草辎重耗费巨大,且路途遥远,地势险峻,只怕……”
“只怕什么?”杨炯打断他,冷冷道,“犯我华夏天威者,虽远必诛!”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如同雷霆炸裂,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嗡嗡作响,语气中的决绝与霸气,让人不敢有丝毫质疑。
众臣面面相觑,想要再劝,可见杨炯那副不容置疑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垂手而立,噤若寒蝉。
杨炯留下这句话,转身便走,大步流星,头也不回。那背影挺拔如山,在火把光芒中拉出长长的影子,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众臣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鱼市巷中,灯火通明,金吾卫和麟嘉卫的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搬运尸体,清扫瓦砾。
百姓们已经被疏散到了安全的地方,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甲叶碰撞声和兵士们的吆喝声在夜空中回荡。
令狐德林拉着令狐嬗,走在巷子中,父女俩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
夜风吹来,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令狐嬗的襕衫上沾满了灰尘,发丝凌乱,脖颈上还缠着一条白布,神色飘忽不定。
走了许久,令狐德林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女儿,声音中带着几分复杂:“嬗儿!你跟陛下……”
“朋友!”令狐嬗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那声音干脆利落,可眼神却有些闪躲。
“朋友?”令狐德林皱眉,明显不信,“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令狐嬗用力点头。
令狐德林看着女儿那副模样,心中已是雪亮,可又不忍戳破,只得叹了口气,悠悠道:“那‘后回君若重来,不相忘处,把杯酒、浇奴坟’是……”
“爹~!”令狐嬗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跺着脚,拉着长音,那声音又羞又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好好!爹不说!爹不说!”令狐德林赶忙摆手,可那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住。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女儿一眼,那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有心疼,有担忧,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令狐嬗低着头,跟在父亲身后,双手攥着衣角,脸红得像火烧,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杨炯的身影,那张脸,那双眼,那从容不迫的姿态……
她咬了咬嘴唇,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终是无言。
另一边,陈彭年拉着陈妙登,走在回家的路上。
夜已深,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声,在夜风中飘荡。
父女俩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陈彭年偷眼看了女儿一眼,见她腰间围着杨炯的衣袍,他心中“咯噔”一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走了许久,他见四下无人,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丫头,你不是会武吗?以你的身手,那几个阿萨辛刺客如何能绑得住你?”
陈妙登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爹!你不是常说,要学会藏拙吗?在长安要低调,不要惹事,不要出风头……”
“死脑筋!”陈彭年瞪了她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藏拙?你都要死了!”
“不是还有陛下嘛!”陈妙登小声嘀咕,那声音虽轻,可语气中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陛下会救我的……”
陈彭年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女儿。
月光下,陈妙登那张小脸白里透红,眉眼弯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模样哪里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倒像是做了什么美梦一般。
陈彭年心中警铃大作,目光下移,落在她裙子上的水渍,瞳孔猛地一缩。
他张了张嘴,想要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妙登却仿佛没注意到父亲的异样,抬起头,那双桃花眼亮晶晶的,直直看着陈彭年,忽然问道:“爹!你为啥给我取名叫妙登?”
陈彭年一愣,看着女儿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心中已是雪亮。
他抬起头,望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长长叹了口气,悠悠道:“你出生的时候,正值八月十五,那晚月亮很大,很圆,很亮,照得咱们家院子都跟白天一样。你出生之后,外面来了个讨水的行脚僧,我见天色已晚,便叫他在家中暂歇。”
“所以说,我的名字是那行脚僧给起的?”陈妙登歪着头,眼中满是好奇。
“放屁!”陈彭年瞪了她一眼,“是爹取的!你爹我好歹也是观文殿大学士,进士及第出身,给你取个名字还要假手于人?”
陈妙登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
陈彭年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不过那行脚僧却是说了一句谶语。”
“什么谶语?”陈妙登来了兴趣,追问道。
陈彭年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悠远:“陈氏阶前月正隆,妙灯一点照宸宫。”
夜风吹过,将那话语吹散在夜色中。
陈妙登一时沉默,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父女俩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中回响。
走了很远,陈妙登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爹!我要去宗学读书!”
陈彭年一愣,转头看着女儿,皱眉道:“你不是最不喜欢读书吗?上次送你去,你嫌那些孩子幼稚,死活不肯去,怎么现在又想去了?”
陈妙登面色一红,低下头,攥紧腰间的衣袍,那手指捏得泛白,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现在想去上了……”
陈彭年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中已是通透。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中有无奈,有心疼,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好!”他点点头,声音温和,也不拆穿,“过几日爹去跟陛下说。不过你得记住……”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扶着女儿的肩膀,郑重其事地看着她:“时来天地同力,时去日月难照。莫要冲动,莫要求急。你才十岁!”
陈妙登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微泛红,用力点了点头:“嗯!”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过了今年中秋就十一了!”
陈彭年一愣,随即笑了,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那动作温柔而慈爱,感慨道:“是呀!时间过得真快呀!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
父女俩继续往前走,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陈妙登忽然又开口:“爹!”
“嗯?”
“给我取个小字吧!”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眼中满是期待,“我长大了!”
陈彭年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着女儿。
月光下,陈妙登那张小脸白皙如玉,眉眼如画,那双桃花眼亮晶晶的,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她站在那里,虽年幼,可那眉宇间已隐隐有几分少女的风姿,亭亭玉立,楚楚动人。
陈彭年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那就叫‘女图’吧!”
“女图……”陈妙登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甜甜的笑意。
她低头看了看腰间那件衣袍,金线绣的五爪金龙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动作轻柔而小心,如同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前方,眼中满是坚定。
“好!”
月光如水,洒在父女俩身上,将他们的身影镀上一层银白。
远处,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渐渐稀疏,夜风吹过,带来初春的寒意,可陈妙登心中却暖洋洋的,如同揣着一团火般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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