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1章 皇上皇
时过四更,天将明。
长安城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天上疏星几点,冷冷地挂着,像是谁不小心洒落的碎玉。
街巷间万籁俱寂,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添了几分清冷。
杨炯纵马疾驰,一路飞奔,直趋栖云居。
自登基以来,一桩桩事压在身上,如同泰山压顶,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一个个精得像鬼,稍不留神便要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各地州府的折子堆得像小山,批不完,看不尽;还有那些个使臣、藩属,今日这个来朝贺,明日那个来觐见,烦得他恨不得躲进山里清静几日。
可这些,都不是借口。
杨炯心中明镜似的,他冷落了王修,这是实打实的,赖不掉的。
想到此处,他心中愈发虚了几分。
那女人,瞧着慵慵懒懒的,一双眸子总是半睁半闭,像是永远睡不醒的模样,可心里头通透着呢,什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偏生她又是个敏感多思的性子,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头指不定怎么翻江倒海。
杨炯想起上回见她,还是在登基大典那日。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倭国冕服,高挑的身段在人群中格外显眼,那双修长如玉的手拢在袖中,面上挂着得体的笑,远远地朝他行了一礼。
那一眼,隔着千山万水般的人潮,杨炯分明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幽怨,随即又被笑意遮掩了过去。
当时他便想着,等忙完了这阵,定要去好好哄哄她。
可这一等,便等到了如今。
登基大典过去已有月余,他竟连一顿饭都没陪她吃过。
杨炯想到这里,不由得咬了咬牙,心中暗骂自己:杨炯啊杨炯,你倒是忙得很,忙得连自己的女人都顾不上!人家千里迢迢从倭国赶来,跋山涉水,漂洋过海,就为了帮你,你倒好,登基完了就把人晾在一边,这还是人干的事么?
他越想越觉得理亏,越想越觉得心虚,那马蹄声便催得更急了,“得得得得”,在空旷的长安街上回荡。
转眼间,栖云居已在眼前。
大门前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映在青石台阶上,两个守门的士兵见是杨炯,赶忙单膝跪地,齐声道:“陛下!”
杨炯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一扔,接过自己的“秘密武器”,边走边问:“倭国天皇住在何处?”
“回陛下,住在樱庭。”一个士兵赶忙答道。
杨炯点点头,也不废话,大步流星地穿过前厅,转过回廊,径直朝后院走去。
栖云居占地极广,楼阁重重,回廊九曲,寻常人进去怕是要迷了路。可杨炯来过的次数不少,虽谈不上轻车熟路,倒也不至于摸不着北。
他一路穿花拂柳,过了三道月洞门,又跨过一座小石桥,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片樱树,虽未到花期,枝头却已冒出了点点嫩芽,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树影婆娑间,掩映着一座精巧的小楼,飞檐翘角,正是王修在栖云居的别院“樱庭”。
楼内灯火未歇,昏黄的灯光从纸窗中透出来,将窗棂的格子映在地上,如同一幅黄玉棋盘。
杨炯脚步一顿,心中便有了数:这是故意留灯等着自己呢。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满腔的忐忑压了又压,这才硬着头皮走上前去,伸手推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推开。
屋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那香味清雅淡远,似是白檀,又似樱花,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杨炯抬眼望去,只见屋中陈设简洁雅致,一桌一椅,一榻一几,皆摆放得恰到好处。
桌上搁着一盏琉璃灯,灯罩上绘着几枝樱花,灯光透过琉璃,将那一树树樱瓣映得粉嫩娇艳,仿佛活了一般。
而那张临窗的软榻上,正坐着一个女子。
她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来,那双慵懒的眸子瞬间睁大了,整个人如同被惊了的鸟儿,“腾”地站起身,快步冲了过来。
那速度之快,哪里还有半分慵懒的模样?
杨炯还没反应过来,便已被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只见她伸出那双修长如玉的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从肩膀摸到胸口,从胸口摸到手臂,又从手臂摸到腰腹,那动作又急又快,带着几分慌乱,几分心疼。
“听说你去抓刺客了?可受伤了?让我看看!”王修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那双眸子紧紧盯着杨炯,眼中满是焦急。
杨炯心中一暖,赶忙将那“秘密武器”放在一旁,伸手握住她那双不安分的手,柔声道:“没事!都是些老鼠,全部解决了!”
王修却不信,挣脱他的手,又仔仔细细地将他全身检查了一遍,从头顶摸到脚底,连衣缝都没放过。
确认他真的一根毫毛都没伤着,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软了下来。
可这一软,不过一瞬。
下一刻,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焦急瞬间收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寒霜。
王修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与杨炯的距离,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径直走到凳子前坐下。
那背影,笔直笔直,腰杆挺得如同一杆标枪,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冷意。
杨炯一愣,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走过去,蹲下身,歪着头去看她的脸,笑嘻嘻地道:“小雪人,你这是干嘛?”
王修将脸扭到一边,不看他,声音冷硬如铁:“皇不见皇!陛下,时辰不早了,霜滑露浓,早点回宫吧!”
这一声“陛下”,叫得又冷又硬,扎得人心口直疼。
杨炯心中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蹲在她面前,伸手去够她的手。
王修的手极好看,这是杨炯见过的最美的一双手。十指纤纤,如葱管一般,骨节分明却不突兀,皮肤白腻如羊脂玉,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泛着淡淡的粉色,如同一颗颗小巧的贝壳。
这样一双手,握在手中,柔软无骨,温润如玉,让人舍不得松开。
可王修偏不让他握,“啪”地一下将他的手打开,依旧扭着脸,不看他。
杨炯也不恼,又伸手去握,又被打开。
如此反复了三四回,王修终于忍不住了,猛地转过头来,那双慵懒的眸子瞪得圆圆的,咬牙切齿地道:“杨炯!你到底要做什么?”
“看你呀!”杨炯一脸无辜,“好久没见了,想你了!”
“想我?”王修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委屈,“想我你会一个月不来看我?想我你会让我一个人在这栖云居里等了又等?”
她越说越气,那双眸子里的寒意越来越重,可眼眶却渐渐红了三分。
杨炯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又疼又愧,赶忙握住她的手,这次王修没有打开,只是倔强地扭着脸,不肯看他。
“小雪人,”杨炯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春风拂面,“是我的错,我认。这些日子太忙了,脚不沾地,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忙?”王修打断他,转过头来,那双红红的眸子盯着他,“你有我忙?我在倭国,又要处理朝政,又要应付那些老臣,还要提防着有人暗算,我忙不忙?可我再忙,我也会想你!我会给你写信,我会盼着你的回信!可你呢?你连看都不来看我一眼!”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哽咽了,那双修长的手紧紧攥着杨炯的衣襟,指节都泛了白。
杨炯心中一酸,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声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冷落你,不该让你一个人在这里等我。”
王修在他怀里挣扎了几下,可那挣扎毫无力道,倒像是在撒娇。
挣扎了片刻,她便不动了,整个人靠在他怀里,闷闷地道:“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听说你去抓刺客了,我在这屋里坐立不安,来来回回走了几百步,脚都磨肿了,又不敢去找你,生怕给你添麻烦。”
杨炯听了这话,心中更疼了,赶忙将她抱起来,放在软榻上,蹲下身去脱她的鞋。
王修“呀”了一声,赶忙缩脚,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你……你做什么?”
“看看伤得重不重。”杨炯头也不抬,小心翼翼地脱下她的鞋袜,露出一双白嫩如玉的脚来。
那脚踝处果然磨出了一道红痕,虽不严重,却异常明显。
杨炯伸手轻轻揉了揉,一脸心疼。
王修的脸更红了,她咬着嘴唇,想要将脚缩回去,可杨炯握得紧,她缩不回来,只能任由他揉着。
“好了好了,不疼了。”她小声嘟囔,声音里的冷硬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几分娇羞,几分嗔怪,“你……你快放开,让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这屋里就咱们两个,谁能看见?”杨炯抬起头,笑嘻嘻地看着她。
王修被他看得心慌,赶忙扭过脸去,可那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住。
杨炯见她气消了大半,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便趁热打铁,站起身走到那“秘密武器”前,解开绳索,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那是一个奇奇怪怪的物什,四四方方,木头制成,正面嵌着一块圆圆的玻璃,侧面有一个摇柄,底下还有几个小小的轮子,旁边还放着一卷白布,几根细绳。
王修好奇地探过头来,那双慵懒的眸子眨了眨,问道:“这是什么?”
“幻灯机!”杨炯笑道。
“幻灯机?”王修皱眉,“干什么用的?”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着,杨炯手脚麻利地将那卷白布展开,用细绳固定在墙上,拉得平平整整,如同一面小小的银幕。
然后又从包裹里取出几片薄薄的玻璃片,那玻璃片上画着细细的线条,隐隐能看出是人物的模样。
王修越发好奇了,她从软榻上下来,光着脚走到杨炯身边,歪着头看他摆弄。
杨炯将那玻璃片塞进幻灯机里,又点燃了里面的油灯,灯光透过玻璃,在白布上投出一片光影。
他清了清嗓子,转头看向王修,笑道:“准备好了吗?”
王修白了他一眼,可那眼中的好奇却藏不住,点了点头。
杨炯便握住那摇柄,轻轻转动起来。
“咔嗒”一声轻响,那白布上便浮现出一幅画面来。
王修猛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那画面上是一男一女相对而坐,那男子剑眉星目,嘴角含笑,正举着酒杯说着什么;那女子则生得高挑秀美,一双慵懒的眸子半睁半闭,修长的手指捏着酒杯,正与那男子对饮谈笑。
两人的神态动作,栩栩如生,这画的,不正是她与杨炯在登州初遇时的情景么?
王修的心猛地一颤。
她记得那一日,登州家中,这“坏人”真是坏死了,往事种种浮现脑海,一时让她眼眶发红,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那画面。
杨炯继续转动摇柄。
画面一转,是惊涛骇浪的大海。
一艘大船在风浪中颠簸,甲板上,那个男子一手持匕首,一手拉着她的手,正与一群黑衣人搏杀。
他的衣衫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溅着血迹,可那双眼睛,却始终坚定地看着她。
画面再转,是船上相拥。
风浪过后,海面平静如镜,夕阳将整片大海染成了金红色。他们并肩坐在船头,她靠在他肩上,他揽着她的腰,两人谁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海。
画面再转,便是樱庭,樱花开得正盛,漫天的花瓣如同粉色的雪,纷纷扬扬,落满了整座樱亭。
她站在樱花树下,看着他从远处走来。
他便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然后吻了上去。
那一吻,温柔而缠绵,如同漫天的樱花,落在心上,软软的,甜甜的。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樱花树下,两人相拥相吻,花瓣纷飞,如梦如幻。
王修看着这一幕,再也忍不住了,那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伸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那泪水却止不住,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那双修长如玉的手上。
杨炯赶忙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捧着她的脸,心疼道:“怎么哭了?”
王修抽噎着,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摇着头。
杨炯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安慰道:“哭什么?我画得不好?”
“画得好……”王修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就是……就是太好了……我……我忍不住……”
杨炯心中一酸,将她揽进怀里,轻声道:“忍不住就哭吧,哭完了就不难受了。”
王修靠在他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了泪。
她抬起头,那双眸子红红的,水汪汪的,看着杨炯,一字一顿地道:“夫君,你知道吗?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杨炯心中一荡,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王修摇头,那双修长的手紧紧攥着杨炯的衣襟,“我从小便被人制成毒女,人人避我如蛇蝎,我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孤独终老,无人问津。可你出现了,你不怕我的毒,你不嫌弃我,你帮我报仇,你帮我登上天皇之位,你给了我一切,可你从来没向我索取过什么。”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哽咽了:“你知道我有多感激你吗?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我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看看上面是不是刻满了你的名字!”
杨炯听着这话,心中又酸又暖,他紧紧抱着王修,轻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王修撒娇似的捶了他胸口一下,“你若是知道,就不会一个月不来看我了!”
杨炯哭笑不得,赶忙道:“是是是,我的错,我的错,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王修破涕为笑,抬起手擦了擦眼泪,又恢复了那副娇憨的模样,嘟着嘴道:“那你以后要经常来看我,不许再冷落我!”
“遵命!我的夫人!”杨炯笑着拱手。
王修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伸手点了一下他的鼻子,嗔道:“油嘴滑舌!”
杨炯见她笑了,心中大定,便又将她揽进怀里,在她耳边轻声道:“还有呢,还没放完呢。”
王修一愣:“还有?”
杨炯笑着松开她,走到幻灯机前,继续转动摇柄。
那画面突然一变,王修猛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白布上,不再是工笔细描的画作,而是一幅幅憨态可掬的小人儿,大头小身子,圆滚滚的,如同一个个糯米团子,可爱得紧。
画面中,那个大头的小人儿分明是杨炯,正双手合十,一脸苦相地求饶;而另一个大头小人儿,正是王修,手里举着一根比她人还高的木棍,正气哼哼地追着杨炯打。
画面上还配着歪歪扭扭的字:“夫君错了!”
“错哪儿了?”
“哪儿都错了!”
“说清楚!”
……
王修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悦耳,如同银铃一般。
“这……这是什么呀!”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
杨炯笑道:“这叫Q版,可爱吧?”
王修笑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点头。
画面继续转动,杨炯偷吃她的点心被抓了个正着,一脸心虚;王修揪着他的耳朵,他疼得龇牙咧嘴;两人在雪地里打雪仗,杨炯被砸得满头是雪……
每一幅画面都生动有趣,将两人的点点滴滴都画了出来,虽是憨态可掬的小人儿,可那其中的情意,却浓得化不开。
王修看着看着,心中又甜又暖,那颗心像是泡在蜜罐里一般,软得一塌糊涂。
画面终于放完,白布上恢复了空白。
王修依旧意犹未尽,她转过头,看着杨炯,眼中满是柔情。
“夫君。”
“嗯?”
“为什么不第一个来看我?”王修嘟着嘴,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撒娇,“是不是不喜欢你的小雪人了?”
杨炯心中一荡,伸手将她抱起,动作自然而亲昵,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轻声道:“不是不来看你,是怕一见到你,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王修的脸腾地红了,她咬着嘴唇,伸出那纤纤玉手,点在杨炯胸口上,哼道:“那我便是不需要看的人喽?”
杨炯一本正经地道:“当然!”
王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便要发作。
杨炯赶忙将她抱紧,嬉笑道:“你才不是需要我来看的人,你是我一睁眼就放在心上的人。”
王修听了这话,那粉拳僵在半空中,气无处发,看着杨炯那坏笑的表情,想恼又恼不起来,想笑又觉得太便宜了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咬着嘴唇,瞪了杨炯半晌,最终轻哼一声,从他怀中挣脱出来,站起身,悠悠地道:“夫君!我的毒可清干净了!”
杨炯一愣,不知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便点头道:“我知道呀!”
“不!你不知道!”王修伸出那根修长的玉指,轻轻按住杨炯的唇,那动作轻柔而暧昧,带着几分挑逗,几分神秘。
随即,她娇笑一声,转身朝屏风后走去。
杨炯疑惑地看着她的背影,开口问道:“小雪人,你这是……”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屏风后传来王修的声音,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分明是在学杨炯方才的腔调。
杨炯哭笑不得,不知道这小魔女又在玩什么花样。他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耐心等待。
不多时,屏风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衣料摩擦,又像是珠玉碰撞。
杨炯端着茶杯,好奇地朝屏风方向看去。
只见一只手从屏风后伸出来,那只手修长如玉,指尖涂着淡淡的蔻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随即,王修缓缓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杨炯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
只见王修身上穿的,竟是那身倭国天皇的白色冕服,那冕服用上好的素绢制成,洁白如雪,上面绣着金色的菊花纹样,庄重而华美。腰间束着一条朱红色的革带,带上悬着一块玉佩,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头发已经重新梳理过,高高束起,戴着一顶小巧的冕旒,那冕旒上的珠串垂在额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遮住了半边面容,平添了几分神秘。
王修的面容本就生得极美,此刻在这身冕服的映衬下,更显得端庄典雅,高高在上,如同九天之上的神女,凛然不可侵犯。
可偏偏,她的嘴角挂着一抹狡黠的笑,那双慵懒的眸子半睁半闭,透过冕旒的珠串,似笑非笑地看着杨炯。
那种反差,端庄与妩媚,神圣与俏皮,高高在上与柔情似水,交织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美,让人心旌摇曳,魂不守舍。
杨炯端着茶杯,眼睛都看直了。
王修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端着那副天皇的架子。
她缓步走上前来,在杨炯面前三步处停下,郑重其事地拱手行礼,声音平静而庄重:“倭国樱町天皇,向华夏大皇帝问安!”
那声音,那神态,那动作,端的是天皇的威仪,无可挑剔。
杨炯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放下茶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王修被他笑得脸一红,可依旧强撑着那副端庄模样,板着脸道:“大皇帝何故发笑?”
杨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半天才止住,擦了擦眼角的泪,清了清嗓子,也端出一副皇帝的架子来,一本正经地道:“倭国天皇既然见到上国皇帝,可带了什么礼物?”
王修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她上前一步,走到杨炯面前,然后整个人便扑进了他怀里,嬉笑道:“倭国地狭人贫,无一长物,陛下看我如何?”
杨炯被她这一扑,差点没坐稳,赶忙伸手抱住她,笑道:“你?”
“怎么?大皇帝不喜欢?”王修轻笑一声,从他怀中挣脱出来,作势便要起身,“那我去换了!”
说着,她转身便要走。
杨炯哪里肯放?
一把将她捉住,拉回怀中,大笑道:“朕要的就是天皇!”
王修被他这一拉,整个人跌进他怀里,那冕旒上的珠串哗啦作响,几颗珠子甚至缠在了杨炯的衣领上。
她娇笑着,伸手去解那珠串,嗔道:“你轻些!这可是我的冕服,弄坏了你赔!”
“赔!朕什么赔不起?”杨炯笑着,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不过朕倒是想起一件事来。”
“什么事?”王修歪着头看他。
“方才某人不是说,皇不见皇么?”杨炯挑眉,嘴角挂着坏笑,“怎么这会儿,天皇倒自己投怀送抱了?”
王修脸一红,随即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道:“那是方才!这会儿本天皇改主意了!”
“哦?”杨炯忍着笑,“那朕倒要问问,天皇改了什么主意?”
王修伸出那根修长的玉指,点在杨炯胸口,一字一顿地道:“本天皇决定,今日要破例,会一会这位大皇帝!”
“怎么个会法?”
王修眼珠一转,凑到杨炯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杨炯听完,哈哈大笑,一把将她抱起,大步朝床榻走去:“好!那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皇上皇!”
王修被他抱在怀中,笑得花枝乱颤,那冕旒上的珠串哗啦啦地响,如同一首欢快的乐曲。
她伸手勾住杨炯的脖子,那双慵懒的眸子里满是柔情,满是爱意,满是小狐狸般的狡黠。
“夫君,”王修轻声唤道,声音甜得像蜜,“你可不许再冷落我了。”
“不会了。”杨炯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这辈子都不会了。”
窗外,夜色渐淡,东方已泛起了鱼肚白。
樱庭内的灯火依旧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纸窗,映在院子里的樱树上,将那嫩芽染成了一片温柔的金色。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终于安静下来。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从帐中伸出来,轻轻拨开床帐,露出一张慵懒的俏脸。那双眸子半睁半闭,眼波流转间,尽是说不出的风情。
“夫君。”
“嗯?”
“你说,若是一直这样,该多好。”
“那便一直这样。”
“油嘴滑舌。”
“那也是你的油嘴滑舌。”
帐内传来一声娇笑,随即那只手缩了回去,床帐重新垂下,将所有的柔情蜜意都遮掩在了其中。
窗外,天色渐明,晨光透过窗棂,洒了一地的碎金。
正是:
樱蕊凝春,柳腰轻颤,
参旗暗转星河换。
眉攒翠蛾怯多情,袜冷凌波曳绛罗。
万种惊惶,几分缱绻,
欢愉只在灯影畔。
芳心暗度夜沉沉,一痕软玉乱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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