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夜色如墨，彻底倾覆而下。
北疆复刻小城的街巷彻底沉寂下来，百姓早早闭了屋门，连灯火都不敢点，整座城池像一座被遗忘的古墓，只有风卷过空巷的呜咽声，在耳边回荡。
几人躲在城外一处废弃的破庙里，这里杂草丛生，断壁残垣，鲜少有人涉足，成了他们暂时的藏身之所。破庙的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苗噼啪作响，映着几人凝重的脸庞。
姜令仪坐在篝火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头痛的症状还未褪去，脑海里却反复浮现着那片白茫茫的空间，她的请求被九霄无情地拒绝了，可是她还是想试一试。
“小娘子，你真的要试吗？”厌伯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根银针，指尖泛着常年行医的沉稳，语气却带着浓浓的担忧，“溯回之术，本就是逆天而行，要以神魂为引，回溯过往的碎片。可你本就被故城残影侵蚀，神魂本就虚弱，此刻强行施术，怕是会伤及根本，甚至会彻底迷失在记忆的碎片里，再也回不来。”
这一次同以往不同，恐有去无回。
阿臭蹲在她身侧，小手紧紧拉着她的衣角，眼眶红红的：“娘子，别试了好不好，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总能查到线索的。我不怕苦，也不怕危险，我可以去打探消息，你别拿自己的身子冒险。”
姜令仪看着眼前的两人，又抬眸看向坐在她身侧的九霄。九霄正垂眸看着她，眼底的决绝十分坚定，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生怕她擅自行动。
“我知道这很危险。”姜令仪轻声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可我记不清父亲的踪迹，记不清三方的秘议，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被追兵和三方势力追上。唯有溯回，我才能找到那些被遗忘的记忆碎片，才能找到真相。”
她顿了顿，抬手覆在九霄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我答应你，我会小心。我记得很多事，记得你，记得厌伯，记得阿臭，记得我们要一起找父亲。只要我还记得你，我就一定能回来。”
每次都是这样，无论他们多么努力劝阻，她总有说服大家的本事。
九霄看着她眼底的决绝，又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心底的疼意翻江倒海。他知道，她决定的事，从来不会轻易改变。就像当初她执意要跟着他来北疆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指尖用力，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好吧，厌伯，施术需要什么，你尽管准备。我寸步不离，随时准备接应。”
厌伯见两人心意已决，不再多劝。他站起身，从随身的药箱里拿出数根银针，又取出一个瓷瓶，倒出几颗暗红色的药丸，放在姜令仪面前：“这是凝神丹，服下后能暂时稳住神魂，抵御故城残影的侵蚀。施术时，我会用银针封住你几处大穴，稳住你的神魂，防止你在记忆碎片里走散。”
他又看向阿臭与大黄：“阿臭，你与大黄守在庙外，若是有人靠近，立刻回来报信，切勿惊动旁人。”
阿臭立刻站起身，挺直小身板，郑重地点头：“放心吧，我一定守好，不让任何人靠近。”
说完，他便拉着大黄的尾巴，悄悄溜出了破庙，躲在庙外的杂草丛里，竖起耳朵，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
破庙里只剩下三人。厌伯让姜令仪盘膝而坐，背对着篝火，又让九霄坐在她身后，双手抵在她的后心，为她输送内力，稳住她的神魂。
“小娘子，准备好了吗？”厌伯拿起银针，沉声道。
姜令仪深吸一口气，抬手拿起那颗暗红色的凝神丹，仰头服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原本胀痛的头痛竟缓解了几分。
她点了点头，闭紧双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准备好了，开始吧。”
厌伯不再犹豫，指尖捏起银针，对准姜令仪的百会穴、神庭穴、太阳穴等几处大穴，精准落下。银针入穴，姜令仪的身体微微一颤，一股淡淡的气流从她体内逸出，又被厌伯的银针稳稳锁住。
九霄坐在她身后，双手抵着她的后心，源源不断地输送内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神魂在微微波动，像风中摇曳的烛火，脆弱却坚韧。他能感受到她脑海里的混乱，故城残影的气息、记忆碎片的模糊、还有那股想要溯回的执念，交织在一起，汹涌而来。
“别害怕。”九霄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低沉而温柔，带着力量，“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姜令仪闭着眼，感受着他的内力源源不断地传来，心底的不安渐渐消散。她缓缓沉入心神，脑海里的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那片白茫茫的空间再次出现，比上次更清晰。她站在中间，周围是无数旋转的记忆碎片，像散落的花瓣，有童年的庭院，有父亲的笑容，有九霄的侧脸，还有北疆的风雪、梨园的戏台、看不清楚的敌人的身影……
“让我看清楚些。”姜令仪在心底默念。
话音落下，她的神魂猛地往前一冲，撞进了那些记忆碎片里。
时间开始倒流，画面飞速切换。
她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跟着父亲来到北疆，第一次见到这座复刻的小城，看到了梨园里的戏子，看到了年幼的九霄，两人一起在梨园里捉迷藏，他把一颗糖塞到她手里，轻声说“以后我护着你”。
她看到了父亲与人密谈，父亲的脸色凝重，说着“我在这里拼死奋战，你们拿我女儿和亲，你们这是逼我”，却被突然闯入的人打断，父亲匆忙将一个锦囊塞到她手里，让她藏好，便转身离开了。
她看到了梨园里的戏子们私下议论，说有人给他们塞了钱，让他们在戏台上唱特定的戏文，还说“若是看到不该看的，就忘了”。
她看到了九霄为了护她，与北狄的追兵打斗，身上受了伤，却依旧把她护在身后，说“有我在，别怕”。
这些碎片像潮水般涌来，又快速退去，姜令仪的神魂在其中穿梭，每一次穿梭，都伴随着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着她的神魂。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九霄察觉到她的变化，立刻加大了内力的输送，眉头紧锁，眼底满是心疼与担忧：“姜令仪，回来，快回来。”
厌伯也加快了施术的节奏，银针在姜令仪的穴位上快速移动，不断调整，试图稳住她紊乱的神魂。
姜令仪咬着牙，强忍着疼痛，继续在记忆碎片里穿梭。她要找到父亲的锦囊，要找到秘议的核心，要撕开鬼戏背后三方真正的阴谋。
白雾翻涌，光阴倒流，戏台隐秘、密令封口、和亲暗议，层层真相逐渐显露。而静坐之中的女子，以一己神魂为祭，甘愿承担所有暗伤，于无边过往里，孤身寻路。
篝火摇曳，庙外风声萧瑟，暗影沉浮。
九霄眼底噙满疼惜，寸步不离，掌心始终抵着她后背，心底早已暗下决心。
此番劫难过后，他必护她余生，抵尽所有晦暗流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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