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夜色穿风，破庙之内篝火摇曳，橘红火光明明灭灭，将周遭暗影揉得浮沉不定。
姜令仪沉敛心神，神魂尽数坠入那片茫茫白雾之中。
周遭流转的记忆碎片骤然提速，万千光影翻涌交织，过往琐碎画面尽数退去，不再凌乱斑驳。
似是她执念恳切，冥冥之中终是拨开杂绪，神魂穿透层层光阴，精准溯回至那一夜梨园闹鬼的当晚。
冷风卷过长廊，檐角铜铃轻颤，泠泠作响。台上脂香漫溢，丝竹婉转缠绕，水袖翻飞间尽是靡丽声调。
依旧是那夜灯火满堂，梨园之内烛火摇曳，台下宾客饮酒闲谈，看似太平无事，暗处暗流早已汹涌蛰伏。
她化作一缕无根虚影，浮于廊下，无人能见。目光穿透树影帘幔，牢牢锁住戏台后侧那处隐秘阁楼。帘幕低垂重叠，掩住内里光景，却是整场阴谋藏纳之地。
三道身影对立落座，彼此互不亲近，言语压得极低。
内侍一身灰衣，袖纹暗绣宫花，眉眼刻薄，语气带着深宫养出的倨傲凉薄：“太后旨意已明，北疆动乱，正好借此掣肘朝堂，只需诸事办妥，尔等所求，后宫自会周全。”
对面文臣老者捻着胡须，面色沉敛，眼底算计深藏：“此事凶险，须得首尾干净，不可留半点把柄。大人身居内宫，切莫中途泄露。”
最旁侧胡人身材魁梧，颧骨高凸，颈间挂着兽骨配饰，言语粗硬，带着浓重异族腔调：“我族可汗要的是边境开阔，兵马南下之机。你们中原人各怀心思，莫要耽误大事。”
三方各存提防，眼神相互打量，面上不动声色，却早已暗中缔结阴私盟约，利益纠缠，狼狈为奸。
正交谈间，阁外传来细碎脚步声。
三名梨园顶尖伶人刚完一曲，因乐弦遗落在阁楼外，折返来取，无意间掀动帘角，内里密谈字句猝然入耳。
三人瞬时僵在原地，面色惨白如纸，瞳孔骤缩。
其中年纪最轻的花旦下意识后退半步，唇瓣发抖，险些惊出声来，身旁老生连忙伸手按住她肩头，示意噤声，眼底满是惶恐。
动静细微，仍被内里三人察觉。
内侍抬眼，目光骤然阴冷，唇角勾起一丝狠戾，缓缓起身，声线压得极低，不带半分人情：“偷听机密，知晓太多，便是祸端。”
宰相亲信眼神一瞬冷厉，淡淡开口：“留不得。”
胡族汉子当即沉声道：“灭口了事，免得节外生枝。”
三人对视一眼，无需再多言语，已然默契相通。
内侍袖中一转，暗捏药粉，脚步悄无声息逼近。三名戏子惊魂未定，刚欲转身逃窜，漫天灰白粉末骤然扬开，随风笼罩周身。
“有毒……”
老生惊骇出声，四肢顷刻酸软无力，脑袋昏沉发胀。花旦腿脚一软，踉跄跌靠栏杆，眸光涣散。余下武生咬牙想要提气反抗，身子却如坠棉絮，浑身力道尽数散去。
三人接连瘫倒，意识迷离，只能徒劳睁眼，看向眼前来人。
姜令仪静静地立在暗处，心口微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亲眼看见那内侍俯身，指尖抚过戏子面容，语气阴恻：“这梨园本就有鬼戏传闻，世人皆惧怪力乱神。今夜便借戏台阴灵，造一场索命惨剧。”
文臣老者颔首补充：“对外只言伶人冲撞阴祟，骤然暴毙。鬼神作祟，无从追查，恰好掩去我等踪迹。”
胡人粗声冷笑：“死几个人，能换北疆大乱，值得。”
一行人动手排布现场，刻意凌乱陈设，制造惊恐模样，借坊间流传的梨园鬼戏，将一场蓄意灭口，伪装成怨灵索命。世人畏鬼不惧人，流言四起之后，无人再敢深究真相。
人心歹毒，从来远比鬼魅可怖。
视线流转，她落至桌案，摊开的密函平铺其上，墨迹淋漓。
字句清清楚楚撞入眼底，写明镇北大将军手握边境重兵，驻扎隘口，是起事最大阻碍，须捏造罪状，离间君臣；待朝中内斗，北狄便可顺势南下，里应外合搅动战乱。
末尾字迹潦草，隐约落笔二字：和亲……
墨迹到此戛然断裂，余下内容隐晦不清。
短短数语，藏尽滔天祸心。
姜令仪心神震颤，骤然抽身，周遭幻境剧烈晃动。原来北疆连日诡事从来不是灵异作祟，是权欲博弈的遮幕，是三方勾结谋乱的棋子。所有鬼神传闻，皆是世人精心捏造。
缠绕多日的疑云尽数拨开，她终于知晓父亲驻军之地，看懂鬼戏真相，洞悉三方狼子野心。
执念落地刹那，光阴逆流的拉扯之力骤然狂暴。
茫茫白雾剧烈翻涌，梨园楼台、人影戏声尽数碎裂崩塌，尖锐刺痛自神魂深处炸开，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好似凛凛寒风啃噬灵识，寸寸剐磨。
逆天溯回本就损耗神魂，如今窥探朝堂勾结、边境谋逆这般重罪秘辛，天道反噬顷刻汹涌袭来。
姜令仪虚影剧烈一颤，眼前幻境寸寸溃散。
庙中，静坐的女子躯体猛地弓起，额间冷汗涔涔，细密黏住鬓边青丝，唇瓣原有血色尽数褪尽，方才服下的凝神丹药力濒临耗尽。
猩红血丝顺着唇角缓缓溢出，蜿蜒染在素色衣料之上，触目惊心。
“唔……”
一声压抑轻哼溢出喉间，闭合的眼睫剧烈颤抖，飘摇不定的神魂被强硬拽回肉身。
“好好，你怎么样。”
九霄嗓音沉厉，掌心源源不断渡入温润内力，竭力稳住她散乱飘摇的灵识，眸光紧锁她苍白容颜，心疼翻涌成潮，克制不住。
厌伯眉目凝重，指尖飞快捻转银针，不停挪动穴位固住神魂，面色沉沉：“溯回代价太大，神魂负重太过。”
不过短短一炷香，旁人转瞬即逝，于姜令仪而言，好似亲历一场跌宕噩梦，熬尽半生漫长。
下一瞬，浑身力气骤然抽空，她双眼猛地睁开，眸光空洞涣散，身子脱力一般直直向后倒去。
九霄长臂及时收拢，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少女头颅轻靠他胸膛，呼吸微弱紊乱，眼帘半垂，意识浮沉迷离，躯体仍在细微颤抖，溯回残留的痛感入骨难消。
火光摇曳，映着她惨白孱弱的眉眼。
姜令仪蜷缩在他怀里，纵然神志恍惚，方才窥见的阴谋密议、密函字句、父亲驻扎之地，尽数深烙神魂，清晰无比。
心底一念，前所未有的笃定。
前路纵有千难万阻，风波不休，她寻父之心，再无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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