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天光彻底破开云层，洒在小城的青灰瓦檐上，却丝毫无法驱散萦绕的阴霾。

荒废梨园的戏台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兵丁持戈而立，面色凝重地拦着瑟瑟发抖的流民，只留厌伯、九霄、姜令仪与阿臭几人，踩着满地落叶与枯草，缓缓靠近那方染了血的戏台。

三具尸体并排躺在戏台中央，依旧穿着那一身绣着牡丹的戏服，水袖垂在血污里，像极了戏文里落幕的伶人。

第一具尸体的戏妆最艳，朱红唇瓣抿成一道僵硬的弧度，脖颈处的伤口深可见骨，血痂凝在雪白的戏袍上，褐红发黑。

第二具与第三具依序排开，死状一般无二，只是戏袍上的血迹深浅略有不同，想来是殒命的时辰有别。

风卷过戏台的横梁，带着陈年梨园特有的檀木与尘土气息，混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异香，钻入鼻腔。

姜令仪扶着阿臭的胳膊，脚步虚浮地走上戏台。

她的头痛又犯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的三具尸体在视线里微微晃动，记忆像被揉碎的宣纸，零散又模糊。可她攥紧了袖口，逼着自己定下心神，一步步走到最左侧的尸体前。

她蹲下身，指尖悬在尸体的口鼻上方，顿了顿，又缓缓落下，轻轻拂过尸体唇瓣旁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皮肤早已冰凉僵硬，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于血腥的甜香。

“这香……”姜令仪皱起眉，声音带着一丝倦怠的沙哑，“与昨夜我在戏台边缘闻到的，一模一样。”

昨夜月色惨淡，她跟着九霄悄悄靠近梨园，想探探流言的虚实。

风里飘来的异香极淡，像春日里初开的白梅，又掺了一丝蜜饯的甜，闻着让人昏昏欲睡。

当时她只当是梨园里陈年的香料，并未多想，此刻再闻，却觉出了不对劲，这香太浓了，浓到三具尸体的口鼻处，都凝着一层极细的香粉。

九霄快步走到她身侧，垂眸看向她的指尖，又扫过三具尸体的口鼻，眸色沉了几分。

他伸手轻轻拨开第一具尸体的唇瓣，借着天光细看，果然见唇缝里嵌着些许淡粉色的香末，与姜令仪指尖沾染的别无二致。

“是迷尸香。”厌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缓步走近，指尖捻起一点戏袍上的香末，放在鼻尖轻嗅，片刻后沉声道，“此香非寻常香料，乃是用西域迷迭香、江南甘松，再加一味罕见的忘忧草调和而成，燃尽后只留淡香，却能让人意识模糊，身不由己地像僵尸一样按照既定指令行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具尸体的姿势，皆是戏文里《霸王别姬》中虞姬自刎的模样，脖颈微侧，双手虚握成拳，连指尖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厌伯语气笃定，“这三人是被人用迷魂香控制，逼得他们摆出自刎的姿势，再亲手割破自己的脖颈。死后又刻意摆成这般模样，才造出冤魂索命的假象。”

阿臭站在戏台边缘，小手攥得紧紧的，小脸发白：“那……那夜里的唱戏声，也是假的？”

“多半是有人故意模仿。”姜令仪缓缓站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戏台的横梁与后台方向，“这小城封禁，外人难进，唯有那三方势力能自由出入。能做出这般手笔的，除了他们，再无旁人。”

几人心里都清楚，这连环命案根本不是灵异，而是实打实的阴谋。

他们栖身的梨园，本就是三方势力的地盘，如今戏子接连惨死，等于把他们这群不速之客，彻底推到了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九霄揽住姜令仪的腰，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避开地上的血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此地不宜久留，我去后台看看，你留在耳房，别过来了。”

他怕她再受刺激，也怕她记忆再出差错。

可姜令仪却猛地挣开他的手，反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抬眸看他，眼底的迷茫散去了几分，只剩下执拗的坚定：“我要跟你一起去。”

“我记不清很多事了，记不清父亲在哪里，记不清很多过往，可我记得，你总说要跟我一起面对。现在有危险，我不能只躲在耳房里，什么都不做。”

她的掌心微凉，紧紧贴着他的衣袖，像抓着一根救命的浮木。

九霄看着她眼底的执拗，又瞥见她苍白的脸颊与额角渗出的细汗，心底的疼意翻涌上来，每一次都拗不过她。

他叹了口气，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心：“好，一起去。但要跟紧我，不得擅自行动。”

姜令仪立刻点了点头，像个得到承诺的孩子，瞬间松了口气，眼底漾开一丝浅浅的暖意。

几人绕过戏台的正台，走向后方的耳房与后台，后台积满了灰尘与蛛网，散落着破旧的戏服与锣鼓，角落里还堆着几盏燃尽的灯笼，烛油凝在地上，发黑发黏。

九霄扶着姜令仪站在门口，自己率先走了进去。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落在墙角一处被灰尘半掩的木桌前。那木桌的桌角有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人仓促间碰过。

他快步走过去，弯腰拂去桌上的灰尘，指尖触到一片硬挺的纸片。他捏起纸片，只见那是一张被撕成两半的字条，边缘还沾着淡淡的血迹。

字条上的字迹潦草，却笔锋凌厉，写着几行字：

“和亲秘议，期至廿三，梨园灭口，封绝口风。”

“北狄、太后、宰相，三方同谋，勿泄秘。”

寥寥数语，却像一道惊雷，炸在几人心里。

“和亲秘议？”厌伯凑过来，看着字条上的字，眉头锁得更紧，“这是什么意思。”

姜令仪扶着门框，勉强看清了字条上的字，心底的疑惑更甚。

北疆与朝廷的关系微妙，北狄屡次提出和亲，却总被朝廷以各种理由推脱，可是最后竟成了她的必经之路。

风从后台的破窗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迷了眼。

姜令仪抬手揉了揉眼睛，头痛又涌了上来，眼前的字条与尸体渐渐重叠。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过神：“不管怎样，我们得先查清这密议的内容，找到父亲的踪迹。只是……线索断了，字条只有一半，剩下的，该去哪找？”

厌伯沉吟片刻，看向九霄：“如今追兵就在城外徘徊，他们的人也在城内搜查，我们再待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依我看，不如先离开梨园，找个隐蔽的地方暂避，再慢慢追查线索。”

九霄点头，转头看向姜令仪，眼底带着一丝担忧：“你撑得住吗？”

姜令仪抿了抿唇，抬手按住太阳穴，缓了缓那股袭来的眩晕，抬眸看向他，目光清澈：“我撑得住，事不宜迟，我们得尽快行动。”

几人不再耽搁，转身离开后台。刚走出梨园门口，就听见远处传来兵丁的脚步声与吆喝声，想来是官府的人来了。九霄立刻扶着姜令仪，与厌伯、阿臭一道，绕到梨园后方的小巷，借着墙角的阴影与堆积的柴草，悄悄躲了起来。

只见一队兵丁举着令牌，快步走进梨园，为首的官员对着戏台的方向躬身行礼，嘴里低声说着什么，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恐惧。片刻后，那队兵丁便抬着三具尸体，匆匆离开了梨园。

待兵丁走远，几人才从巷子里走出来。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灰的城墙上，将影子拉得老长。

“看来，他们已经开始清理痕迹了。”厌伯沉声道，“我们必须尽快离开，不然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就插翅难飞了。”

姜令仪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她知道，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而此刻，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丝模糊的画面：一片白茫茫的空间，她站在中间，面前是一个模糊的身影，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说着“和亲”“阴谋”“将军”之类的词。

这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姜令仪愣了愣，抬手揉了揉额头，只当是头痛引发的幻觉。

九霄察觉到她的异样，立刻扶住她：“怎么了？又不舒服了？”

“没什么。”姜令仪摇了摇头，定了定神，抬眸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只是……我或许，有办法找到更多线索。”

她顿了顿，看着九霄疑惑的目光，缓缓道：“那个，溯回你看行不行……”


　　(https://www.diandingorg.cc/lyd11129679/36400717.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