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敌军的刀锋已近在眉睫，森冷的寒芒映着姜令仪满是泪痕的脸庞，将她眼底的绝望照得一览无余。

死亡的气息如同黏稠的黑雾，将这座早已残破不堪的废弃宫宇死死裹住，连呼啸而过的寒风，都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冷，仿佛连天地都在这一刻，默许了这场屠戮的降临。

一切即将结束了。

从江南一路辗转到北疆，从风雪相依到生死与共，她与九霄、厌伯、阿臭，还有一路相伴的大黄，闯过险地，避过追杀，靠着彼此扶持，硬生生在乱世之中撑到了此刻。

可终究，还是被逼到了穷途末路。

九霄垂落的手尚带着最后一丝温热，昏迷前那句沙哑又坚定的“别怕，我在”，还轻飘飘散在凛冽的风里，落在她的耳畔，烫得她心口生疼。

姜令仪紧紧抱着他，指尖死死攥着他染血的衣料，感受着他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满心的绝望与无力。

不远处，厌伯缓缓闭上了双眼，布满老茧的手臂将虚弱的阿臭与奄奄一息的大黄紧紧护在怀中，动作虔诚又决绝。

阿臭靠在他怀里，少年单薄的身子轻轻颤抖，肩头的箭伤还在流血，苍白的小脸上没了半分血色，连平日里爱开玩笑的力气都已耗尽，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大黄垂着脑袋，发出细碎又可怜的呜咽声，受伤的腿微微蜷缩着，蹭着厌伯的衣角，像是在寻求最后一点依靠。

所有人都在等待死亡，连挣扎的力气都已耗尽。

敌军嚣张的叫嚣声越来越近，北狄兵厚重的皮靴碾过地上的碎石与血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众人的心尖上，步步踏碎最后一点生机。

寒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姜令仪闭上眼，将脸轻轻贴在九霄温热的胸口，准备迎接最终的结局。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的刹那，一道惊雷般的马蹄声，骤然自远方轰然炸响。

不过转瞬之间，那声响便如万马奔腾，越来越近，越来越烈，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声势滔天，震耳欲聋。

远处的天际被漫天飞扬的尘土遮蔽，沉沉暮色被这股磅礴的气势冲散，原本昏暗的天地间，骤然卷起一阵狂沙，连深秋的冷风都被搅得乱了方向，在宫宇间疯狂乱窜。

敌军众人皆是一怔，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纷纷停下脚步，下意识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眼中满是惊愕与慌乱。

紧接着，一声洪亮如钟、带着千军万马铁血威严的军令，破空而至，穿云裂石，响彻四野：

“北疆守军在此，谁敢造次。”

短短一句话，却带着沙场征战多年的凛冽杀气，如同惊雷炸响，让在场所有追兵脸色骤变。

这声音沉稳威严，自带震慑人心的力量，绝非寻常将领所能拥有，光是听着，便让人从心底生出一股畏惧。

沙尘沸腾一片混沌，就在那漫天黄沙的尽头，一队玄甲铁骑如黑色洪流般奔涌而来，气势如虹，锐不可当。

队伍最前方，一骑当先，人马皆披重甲，威风凛凛。

正是镇守北疆多年、威名赫赫、令北狄闻风丧胆的镇北大将军，姜呈谦。

他一身明光铠厚重凛然，甲片紧密相连，尽显沙场老将的风范，腰间玉带束身，更衬得身姿挺拔，手中一杆亮银长枪斜握在手，枪尖未沾半分血迹，却已然带着横扫千军、睥睨天下的气势。

身后的铁骑紧随其后，阵型严整有序，没有丝毫混乱，不过瞬息之间，便已冲至宫宇门前，不给敌军任何反应与逃窜的余地。

“杀！”

姜呈谦一声厉喝，声震长空，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话音未落，玄甲铁骑瞬间冲入敌阵，动作迅猛如虎，气势锐不可当。

长枪横扫，寒光乍现，破甲之声清脆刺耳，刀刃相撞迸出点点火星，厮杀声骤然响起。

方才还嚣张至极、不可一世的北狄追兵与黑衣死士，在这支精锐铁骑面前，竟如同纸糊一般，猝不及防之下，顷刻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阵型彻底溃散。

姜呈谦策马直入，亮银长枪在他手中如同蛟龙出海，枪法凌厉狠绝，迅猛精准，无半分拖泥带水。

残余追兵彻底崩溃，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战，纷纷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朝着宫外逃窜，只求能保住一条性命。

姜呈谦冷眼一瞥，身后立刻有铁骑领命，迅速追剿而去，定要将这些追兵斩草除根，不留半点祸患。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方才还将众人逼入绝境、气焰嚣张的三方追兵，便被彻底清扫殆尽。

满地都是尸体与染血的兵刃，寒风依旧卷着浓重的血腥味在宫宇间穿梭，可那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绝望，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铁甲锋芒彻底撕碎。

死局，终被破。

天地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与鲜血滴落地面的细微声响。

姜令仪依旧半跪在地缓缓抬头，望向那道立于铁骑中央的挺拔身影，目光怔怔，久久无法移开。

那人甲胄染尘，威风凛凛，周身强大的气场让人不敢直视，仿佛天生便是执掌生死、镇守一方的王者。

她的脑海中空空如也，记忆一片混沌，没有任何关于此人的片段，不清楚他的身份，不明白他为何会在这绝境之中率大军前来相救，更不知道，眼前之人，与她有着血脉相连的至亲关系。

可就在望见他的刹那，她的心口骤然一酸，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翻涌而上，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

一股陌生却浓烈至极的亲近感与安全感，如同暖流般席卷全身，驱散了所有的恐惧与绝望，如同漂泊多年的孤舟终于望见了港湾，如同迷途许久的稚鸟终于寻到了归巢。

即便记忆残缺不全，即便过往全然遗忘，可血脉深处的羁绊依旧清晰滚烫，在这劫后余生的时刻，让她只想不顾一切地奔向那道身影，寻求最安稳的庇护。

姜呈谦缓缓翻身下马，将手中的亮银长枪随手递给身旁的亲卫，卸下了马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常人的沉稳。

他的目光越过满地的狼藉与鲜血，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半跪在地、浑身染血的姜令仪身上，脚步不自觉微微一顿，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波澜，有心疼，有愧疚，有失而复得的珍视，千言万语，都藏在那深沉的目光之中。

绝境已解，血亲相逢，那些被尘封的过往，被遗忘的记忆，即将在这一刻，缓缓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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