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深秋的寒风卷着枯碎的落叶，从宫宇残破的窗棂、断墙里疯狂灌入，刮过脸颊生疼，沉沉暮色像一块厚重的破布，将这座废弃殿宇彻底裹进无边的灰暗里。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混着尘土与铁锈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穷途末路的萧瑟，瞬间席卷了每一个人。

九霄体内的噬心蛊毒，早已痛得他意识模糊，浑身每一寸骨节都像是被反复撕裂、碾碎，经脉里如同有烈火在灼烧。

可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线绷得近乎僵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即便持刀的手不停颤抖，依旧强撑着这股钻心蚀骨的痛楚，挥刀迎向源源不断的追兵。

刀锋染血，每一次劈出都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他不顾周身袭来的兵刃，招招直取敌人要害，接连斩杀数名冲到近前的黑衣死士与北狄追兵，尸体在他脚下堆起，可更多的敌军依旧如潮水般涌上。

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招式早已没了往日的凌厉，全凭着一股护着身后之人的意念在硬撑。

终究是露出了破绽。

一名北狄追兵趁着他蛊痛发作、身形踉跄的间隙，悄无声息绕至他身后，高举弯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下。

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衣袍，深深切入后背的皮肉，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浸透了他整片衣袍。

猩红的血迹顺着脊背蜿蜒流淌，滴落在冰冷的碎石地面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九霄闷哼一声，身形剧烈摇晃，险些栽倒在地，喉间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依旧握着弯刀，死死挡在前方。

“九霄……”姜令仪看着他染血的背影，心口骤然剧痛，失声唤道。

与此同时，新一轮的箭雨再次破空而来，密密麻麻的冷箭朝着众人直射而来，避无可避。

阿臭眼见两支冷箭直逼厌伯与九霄身后，小小的身子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扑了上去，硬生生用自己的肩膀挡下了箭矢。

利箭穿透肩头的瞬间，剧痛席卷全身，阿臭疼得浑身一哆嗦，直直倒在地上，肩膀的鲜血瞬间浸湿了衣衫。

他看着自己流血的伤口，却强忍着剧痛，咧咧嘴，故意扯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笑，声音发颤却还在故作轻松地开玩笑：“师父、厌伯，我这可是立大功了……这点小伤，养两天就好，不碍事的……”

他想逗大家开心，想冲淡这窒息的绝望，可苍白的脸色和止不住颤抖的身体，却藏不住伤势的严重。

厌伯连忙扑过去，将阿臭护在身下，慌乱地翻找自己的药囊，可一路逃亡奔波，囊中药石、草药、包扎布条早已耗尽，翻遍了整个药囊，空空如也。

他看着阿臭流血不止的肩膀，看着九霄后背触目惊心的伤口，再看看腿上负伤、虚弱呜咽的大黄，眼底满是自责与无力，攥紧了手中的药锄，只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护住身前的几人，勉强格挡着逼近的敌军。

三方追兵步步紧逼，刀刃上的寒光越来越近，他们已经冲到了宫门前，嚣张的叫嚣声震耳欲聋。

众人历经苦战，早已筋疲力尽，浑身伤痕累累，气力被彻底耗尽，再也没有力气挥拳、格挡、抵抗，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逼近，陷入了毫无反抗之力的绝境。

九霄再也支撑不住，蛊毒的剧痛、后背的重伤，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可在倒下的前一秒，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将姜令仪紧紧护在了自己身下，用自己温热又染血的身躯，牢牢挡住所有袭来的箭雨与刀光。

他俯下身，将少女完完全全圈在自己的保护之下，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血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依旧贴着她的耳畔，一字一句，坚定又温柔：“别怕，我在。”

无论何时，无论何种境地，他都会用性命护她周全。

姜令仪仰头看着他，泪水瞬间决堤，顺着脸颊疯狂滑落，一滴滴砸在他染血的衣襟上。她紧紧抱着九霄浑身颤抖、伤痕累累的身躯，感受着他背后源源不断渗出的鲜血，心口痛得像是要撕裂，可她的眼底，却没有半分恐惧。

她抬手，轻轻抚过他染血的眉眼，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意，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一字一句，像是要刻进他的骨血里：“九霄，你曾答应过我……要护我周全，还要带我游遍天下山水，看遍江南烟雨，踏遍塞北荒原……你还记得吗？”

这话一出，原本混沌的意识似有一瞬清明。

九霄的眼眸微微动了动，涣散的焦距艰难地凝在她脸上，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回应，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记得……”

两个字，轻得像风中残烛，却重重砸在姜令仪心上。

她看着他渐渐沉下去的意识，看着他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泪水流得更凶，却扬起一抹带着泪痕的笑，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郑重，是她从未有过的坚定：

“九霄，我心悦你。从初见时的风雪相依，到一路的生死与共，我早已心悦于你。若有来生，我还想遇见你，还想做你的妻，陪你看遍山河万里。”

她的告白，是绝境里最炽热的光，也是他拼尽全力守护的意义。

九霄的嘴角似乎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动听的话语，可意识终究敌不过蛊毒与重伤的侵蚀，渐渐沉了下去，握着刀柄的手缓缓松开，垂落的手擦过她的脸颊，带着最后一丝温热。

“别怕……我在……”

最后三个字，消散在寒风里，他彻底陷入了昏迷。

姜令仪紧紧抱着他，将脸埋在他染血的胸口，泪水浸湿了衣衫，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笃定：“我不怕，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寒风在宫宇内呼啸而过，带着深秋的刺骨寒凉。敌军的脚步声、嚣张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刀刃破空的声响近在咫尺。

厌伯闭上双眼，将阿臭与虚弱趴在地上的大黄紧紧护在怀里，不再做无谓的抵抗。

阿臭靠在厌伯怀中，渐渐没了开玩笑的力气，虚弱地闭着眼，却依旧紧紧靠着厌伯。

大黄发出微弱的呜咽，蹭着厌伯的衣角。

全员闭目待死。

整座废弃宫宇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寒风卷着血腥味穿梭，鲜血滴落在地面的细微声响，还有敌军越来越近的叫嚣与脚步声，交织成一张绝望的大网，将所有人牢牢困住，无路可逃，无力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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