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厮杀声彻底消散,深秋的寒风依旧卷着血腥味,掠过断墙残垣,却再也吹不散那股劫后余生的安稳。
姜呈谦站在那里,周身的杀伐之气尚未完全褪去,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姜令仪身上,看着她半跪在地,抱着浑身是血的九霄,单薄的身子在冷风中微微发颤,心口的疼惜与愧疚便翻涌得愈发厉害。
他沉眸扫视一圈满地狼藉,语气沉稳有力,朝着身后亲卫吩咐:“传我将令,立刻清扫战场,追剿残敌,不得放走一个活口。再调军医入内,全力救治殿中伤者,不得有丝毫怠慢。”
“遵令。”
亲卫齐声领命,不过片刻便有序排布开来。
玄甲铁骑迅速清理殿内尸体与兵刃,将沾染血污的地面简单收拾,原本死寂绝望的废弃宫宇,渐渐有了生机,再也没有半分方才的窒息压抑。
另有士兵迅速抬来轻便担架,动作轻柔又稳妥,生怕惊扰了重伤之人。
姜呈谦目光落在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九霄身上,一眼便看出他身受重伤且体内有诡毒盘踞,当即沉声道:“小心抬好这位公子,此人伤势凶险,务必尽快诊治。”
几名士兵小心翼翼上前,避开九霄的伤口,轻轻将他从姜令仪怀中托起。
紧接着,阿臭、厌伯,还有腿上负伤的大黄,也被妥善安置,一行人跟在姜呈谦身后,朝着外走去。
姜呈谦策马走在一侧,并未乘马先行,始终护在众人身侧,目光时不时落在姜令仪身上,见她步履蹒跚,衣衫染血,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当即脱下自己身上外罩的黑色披风,示意亲卫递到她手中。
“北疆风大,披上吧。”
他的声音少了方才的杀伐凛冽,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柔,低沉又安稳,像是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姜令仪抬头看向他,对上他眼底的暖意,指尖微微一颤,接过还带着他体温的披风,披在肩头,瞬间便被一股暖意包裹,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边境大营距此并不远,一行人快步前行,不过半炷香的工夫,便望见了远处连绵的军营。
一座座营帐整齐排列,旌旗猎猎,守卫森严,巡逻的士兵身姿挺拔,见到姜呈谦,纷纷单膝跪地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响彻云霄:“参见大将军。”
那股军纪严明、气势凛然的气场,尽显镇北大将军麾下精兵的风范,姜呈谦微微抬手,语气平淡:“起身,无需多礼。”
他径直带着众人走入大营,一路之上,所有士兵皆俯首行礼,无人敢多言,尽显他在军中的无上威望。
沿途士兵早已接到将令,提前备好干净的营帐、热水与衣物,只待众人抵达,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丝毫不乱,将一位大将军运筹帷幄、处事周全的游刃有余展现得淋漓尽致。
姜呈谦直接将众人安排在主帐旁的暖帐之中,帐内早已生好炭火,熊熊燃烧的炉火驱散了北疆深秋的所有寒意,帐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天寒地冻判若两境。
地上铺着厚实的绒毯,角落堆着崭新的厚实棉衣棉袍,皆是柔软保暖的料子,桌上摆放着温热的茶水与干粮,一应俱全。
“军医何在?”
姜呈谦沉声一唤,几名提着药箱的军医立刻快步入内,躬身听命:“属下在。”
“全力救治伤者。”姜呈谦目光扫过九霄、阿臭与大黄,语气郑重,“无论耗费多少药材,务必稳住他们的伤势,尤其是这位公子,全力压制他体内的毒素,有任何情况,立刻向我禀报。”
“属下遵命。”
军医们不敢耽搁,立刻分头行动,各司其职。
最凶险的当数九霄。
他被安置在帐中最暖和的软榻上,军医掀开他染血的衣袍,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触目惊心,众人看之无不心惊。
军医先仔细缝合伤口,止血敷药,层层包扎妥当,可即便在昏睡之中,九霄依旧眉头紧蹙,浑身冷汗涔涔,唇色惨白,身子时不时剧烈抽搐,显然是体内噬心蛊毒再次剧烈发作。
军医连忙施针稳住他的脉象,又喂下压制毒素的汤药,一番紧急救治,足足耗费了半个时辰,九霄的神色才渐渐平缓,只是依旧深陷昏睡,气息微弱。
为首的军医朝着姜呈谦躬身回禀:“大将军,这位公子伤口已稳住,只是体内毒素太过诡异霸道,属下只能暂时压制,无法彻底根除,需慢慢调理,再寻解毒之法。”
“本将知道了。”姜呈谦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你们随时守在帐外,他若是再有异样,立刻入内诊治。”
待军医退下,帐内渐渐安静下来。
姜令仪遣退了想要伺候她更换衣物的士兵,独自守在九霄的床边,寸步不离。
她脱下染血的外衫,换上军营里备好的厚实棉衣,依旧披着姜呈谦的披风,坐在矮凳上,轻轻握着九霄微凉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满心都是担忧。
帐内炭火噼啪作响,暖光融融,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轻轻被掀开,姜呈谦缓步走了进来。
他已卸下厚重的明光铠,褪去了一身沙场杀伐的凌厉,换上了一身素色常服,长发束起,少了几分大将军的威严凛冽,多了几分为人长者的温和沉稳。
他没有出声惊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目光沉沉地落在姜令仪的背影上,久久未曾移开,眼底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是失而复得的庆幸,是多年分离的愧疚,是看着她满身伤痕的心疼,还有面对记忆残缺、全然不识自己的女儿,那份难以言说的酸涩与无措。
他镇守北疆数十载,横扫外敌,保一方百姓安宁,是人人敬畏的镇北大将军,手握千军万马,从无半分退缩,可此刻站在自己的亲生女儿面前,他却脚步沉重,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眼底化不开的担忧,看着她衣衫上未曾洗净的血迹,仿佛能看到她这些年在外颠沛流离、历经磨难的日子。
他是她的父亲,却没能陪在她身边,没能护她长大,让她孤身一人,在乱世中挣扎,甚至险些丧命。
姜呈谦的心就像是被狠狠攥住,密密麻麻地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不敢上前,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眼前的少女,更怕自己唐突了她,让本就记忆残缺的她心生戒备与疏离。
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满满都是藏不住的疼惜与愧疚,还有血脉相连的深切眷恋。
姜令仪似有所察觉,缓缓回过头。
四目相对。
帐内暖光洒落,气氛瞬间变得静谧又绵长。
她依旧不认得眼前的男子,不知道他便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可那股在宫宇中便涌上心头的亲近感与安全感,再次席卷全身,比之前更为浓烈。
眼前之人眼底的温柔、疼惜、愧疚,太过真切,太过炽热,没有半分恶意,像是一股暖流,轻轻触碰着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茫然,一丝无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血脉深处的羁绊,在这无声的对望中,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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