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罚酒三杯

梁东鸣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论吵架，他还真的不是吴志远的对手。
他每说一句，吴志远总是针锋相对，而且有理有据。
他缓和了语气：“志远，我不想跟你吵架。
我只问你一句，报道出来之前，你能不能想办法拦一下？
你是县长，青岩县出了负面报道，对你脸上也无光。
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和叶小曼是朋友，你能够拦住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吴志远的声音不紧不慢：“梁书记，不是我不愿意拦，是我拦不了。
记者不是我叫来的，我也无权干涉他们的报道。这是其一。”
“其二，就算我能拦，我也不会拦。
龙口镇的问题，不是记者编造的，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与其捂着盖子，不如面对问题、解决问题。
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你捂得住媒体的报道，捂不住老百姓的嘴。”
“其三，您说负面报道对我脸上也无光。这话我不同意。
让青岩脸上无光的，不是记者的报道，而是龙口镇发生的那些荒唐事。
如果我们把精力用在整改问题上，而不是用在拦截记者上，青岩的形象自然会回来。”
梁东鸣强压怒火，说道：“志远，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
但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
报道一旦出来，上面追责下来，你我都跑不了。
你是县长，我是书记，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青岩出了事，谁的脸上也不好看。”
吴志远的声音依然平静：“梁书记，既然您说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关于追责，我不怕。”
梁东鸣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在县委常委会上，我旗帜鲜明地反对统一商铺招牌、强行铲除玉米、移风易俗过激做法这些事，并且要求常委会秘书记录在案。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如果上级追究下来，这些记录就是证据。
证明我从一开始就不赞成这些做法，证明我是反对的。”
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
吴志远继续说：“梁书记，您说我拆台、说我唱反调、说我胳膊肘往外拐，也许你说的有点道理。
但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这些做法本身就是错的。
我作为县长，有责任指出错误，有责任阻止错误。
如果因为指出错误就要被追责，那这个道理，说到哪里都说不通。”
梁东鸣冷声问：“志远，你这是在跟我划清界限？”
“梁书记，我不是在跟您划清界限。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龙口镇的事，责任不在我。
如果您觉得我说得不对，您可以向上级反映。
但我相信，上级领导会公正判断。”
梁东鸣沉默了。
他知道吴志远说的是事实。
常委会记录上，白纸黑字写着吴志远的反对意见。
一旦上级调查，这些记录就是对吴志远最好的保护。
“志远，你这样做，考虑过后果吗？
班子不团结，工作推不动，最后吃亏的还是青岩的老百姓。”
吴志远说：“梁书记，我考虑过。但我更考虑的是，如果我们继续这样蛮干下去，老百姓吃更大的亏。
与其捂着盖子等事态扩大，不如现在就把问题暴露出来，彻底整改。
短期内可能会有阵痛，但长期看，对青岩是有好处的。”
梁东鸣声音清冷：“志远，你太天真了！
你以为把问题暴露出来，上面就会表扬你？
我告诉你，在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自曝家丑！
你做得再对，只要把丑事捅出去，上面就会认为你缺乏大局观、缺乏政治智慧。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梁书记，我不需要上面的表扬，我只求问心无愧。”
梁东鸣无奈地说：“好，你问心无愧。那我问你，龙口镇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报道出来，看着青岩被推上风口浪尖？”
“梁书记，我打算怎么办，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已经让县政府办发了文件，叫停全县的商铺招牌整治、叫停强行铲除玉米、要求移风易俗以宣传教育为主。这些事，正在做。”
“你做这些，有没有经过县委？”
“梁书记，这些事属于政府行政管理的范畴，县政府有权决定。
如果您觉得不妥，可以在常委会上提出来，通过表决推翻我的文件。
但在那之前，我会继续做我该做的事。”
梁东鸣愣住了。
县政府办的文件并没有问题，他虽然掌控县委常委会，但怎么叫停？
难道说强行铲除玉米是对的？往菜里撒盐也是对的？将红十字换成绿十字也是对的？
“志远，我再次声明，我不想跟你吵架。
我只希望你冷静一下，想想清楚。
你是青岩的县长，不是青岩的敌人。
你做任何事，都要从大局出发，从维护青岩形象出发。”
吴志远说：“梁书记，我从大局出发了。
我的大局，是青岩几十万老百姓的利益。
如果您觉得我的大局不对，您可以向市委反映，要求调整我的工作。我服从组织安排。”
梁东鸣愤愤地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吧”，挂断电话。
他背着手在办公室来回踱步了一会，站定问刘琴：“刘部长，有没有可能，在他们发稿之前，把这事儿拦下来？”
刘琴面露难色：“梁书记，这事儿不太好办。
如果是小媒体，或者网络上的自媒体，我们还能想想办法。
但省电视台和《江中日报》都是省里主流媒体，他们的记者在龙口镇被人打了、器材被抢了、素材被删了，这本身就够写一篇新闻了。
现在你让他们不报，他们更得报。”
“假如退一步呢？他们可以报，但报道的角度柔和一些？
不要一棍子打死，不要搞得我们青岩好像一团漆黑。
毕竟，我们做这些工作的初衷是好的，只是下面在执行过程中出了点偏差。”
刘琴沉思了一会：“梁书记，我觉得可以试试看，找省电视台和《江中日报》的领导，最好不报，如果报，角度不能太尖锐。”
梁东鸣点点头：“经费上不用担心，该花的钱要花。
另外，你跟他们说，我们青岩县态度诚恳，有错必改，已经在全面整改了。
龙口镇王国庆，我已经让张国华把他停职检查了，该处理的处理，该问责的问责。
我们要让媒体看到我们的态度。”
刘琴动用自己的人脉四处找关系，也花了不少公关费，然而，没有效果。
省电视台的答复是：“我们的记者在合法采访过程中，被基层干部指使人员围堵、殴打、抢夺并损毁采访设备，这是赤裸裸的暴力阻挠舆论监督，是严重的违法行为！
我们关注的焦点，已经从你们的具体工作偏差，转移到了基层法治环境和干部作风这个更根本的问题上。”
《江中日报》社的答复如出一辙。
中间人告诉刘琴，如果不发生阻挠记者采访事件，这件事是可以“协调”的。
刘琴向梁东鸣如实汇报后，试探着说：“梁书记，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这件事，光靠我们自己在下面跑，怕是跑不下来了。
省里的媒体，得省里的领导说话才行。
您看，能不能请吴书记出面？他跟省委宣传部的领导说一声，说不定会有用。”
吴豹是省委常委，他找省委宣传部，省电视台和《江中日报》多少会给点面子。
但问题是，吴豹会为了这种事出面吗？
求吴豹帮忙压新闻，等于是在他面前承认自己的工作出了问题，需要领导来擦屁股。
思索再三，他还是拨通吴豹电话。
“吴书记，我是向您来承认错误的。
青岩县出了点状况，省电视台和《江中日报》的记者在龙口镇采访，被镇里的干部围堵了，还发生了肢体冲突，记者的器材被扣了，素材也被删了。
这件事，我有责任，我对下面的干部管理不到位，对乡镇的工作把控不严，我向您做检讨。”
吴豹问：“你先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记者去采访什么？”
梁东鸣简要汇报了基本情况，从他在调研时提出农业结构调整、移风易俗、商铺门牌整治的工作思路，到乡镇在执行中“走偏了”，再到记者来采访被阻挠。
他刻意强调了“走偏了”这三个字。
“吴书记，农业要增效、农民要增收，玉米效益低，这个账谁都算得明白。
移风易俗是大势所趋，老百姓办酒席铺张浪费，有的还搞封建迷信，这股歪风邪气必须刹。
商铺门牌整治也是为了提升县城形象，青岩要发展，形象很重要。
但下面乡镇在执行中出了问题。龙口镇党委书记张国华，为了出政绩、抢风头，把我的讲话精神理解偏了、执行歪了。
我说优化产业结构，他就用推土机铲玉米；
我说移风易俗，他就往人家菜里撒盐；
我说统一商铺招牌，他就把红十字改成了绿色。
这些事，我事先都不知情，是记者来了之后我才知道的。”
吴豹没有说话。
梁东鸣继续说：“吴书记，我的初衷是想尽快改变青岩的面貌。
但是，下面的干部太急躁了，层层加码，搞一刀切，把好事办成了坏事。
这件事，我有领导责任，我对干部管理不力，对工作推进中的偏差失察。我向您做深刻检讨。”
吴豹终于发话了：“东鸣，你在青岩，想干事，想尽快改变面貌，这个出发点是对的。”
梁东鸣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但是，你做事还是太急躁了。下面的人摸透了你的心思，就会拼命往前冲，就容易走偏。这一点，你以后要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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