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钱叔的早年职业规划
传送的过程其实很快。眼前白光一闪,再睁眼的时候,钱泽林已经站在穗羊那条熟悉的巷子口了。阿龙从他肩膀上探出脑袋,东张西望了一番,“返屋企啦?”
“嗯。”
钱泽林往前走了一步,然后顿住了。他下意识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划到那个叫【万松中学学习小组(6)】的群。
陆鸣局,唐萧宇,程剪秋,齐衡,还有那个头像是一团灰色人形轮廓的【User_7d2a】。
他盯着那个列表看了很久。阿龙趴在他肩膀上小声问:“老豆,睇咩啊?”
“冇嘢。”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33平米的老破小,门还是那扇门,锁还是那把锁。钱泽林推门进去,第一反应是——不对,太安静了。
吴正那个老东西,平时他还没进门就能听见他在里面嚷嚷,今天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走进去,环顾了一圈。屋子收拾得整齐——不是他走之前那个样子。茶几上的杯子洗了,倒扣在杯垫上;沙发上的靠枕拍松了,端端正正摆着;连他那双随便踢在门口的拖鞋,都并排摆好了,鞋头朝外。桌上压着一张纸。钱泽林走过去,拿起来看:那字迹他认得——不是吴正平时那种潦草得认不出来的鬼画符,而是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楷书,写得跟刻出来似的。
“好大徒,为师觅得一差事,已赴任矣。勿念。”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榻下藏有铜钱五贯,乃为师预支之月钱,汝且收着,莫要乱花。冰箱中双皮奶二盅,汝爱食者,归来记得啖之。”
钱泽林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为师觅得一差事?这是吴正会说出来的话?那个千年老赖居然会去打工?
他走到冰箱前,拉开——两盅双皮奶,用那种老式的瓷盅装着,封着保鲜膜,整整齐齐码在冷藏格最显眼的位置。保鲜膜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记得吃”。
钱泽林把那盅双皮奶拿出来,撕开保鲜膜,舀了一勺。
还是那个味道——他在穗羊吃了二十多年的味道。他端着那盅双皮奶在屋里转了一圈,吴正的东西不见了——他那几件破衣服,他那双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鞋,他那把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破蒲扇,全都不见了。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在这里住过一样。
但冰箱里有双皮奶,桌上压着字条,榻下藏着铜钱——这是他认识的那个吴正会做的事。
钱泽林又舀了一勺双皮奶。阿龙小眼睛盯着那盅奶,“好食吗?”
“嗯。”
“我试得吗?”
钱泽林看了它一眼,把勺子递过去。阿龙低头舔了一口,然后眯起眼睛:“好食!”
钱泽林继续吃。他又鬼使神差地点开微信,划到那个群,然后点开了那个头像是一团灰色人形轮廓的账号:【User_7d2a】。
他没加她好友。但他记得,没加好友好像也可以看朋友圈——如果对方没设权限的话。
他点进去。
第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锅鸡汤。砂锅,黄澄澄的汤面飘着几颗红枣几片枸杞,旁边露出来的一角桌面是深色的实木,纹理清晰,能看出是那种很有格调的店。
第二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照片?
钱泽林愣了一下。
照片里是一个女人。手臂上缠着绷带,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小臂中间,缠得有点毛糙。头发乱糟糟的,是那种故意做出来的乱。手指上涂着黑色的指甲油——不是那种新涂的黑,是已经掉了不少、斑斑驳驳的黑,看着像是自己涂的,涂得也不怎么仔细。
她穿着一件短袖卫衣,灰色的。
钱泽林盯着那件卫衣看了很久——他记得这件卫衣。不,准确地说,他记得这种卫衣。黑色的、灰色的、白色的,一模一样的款式,她有三件。一年四季,不管什么天气,她都穿着这种卫衣。夏天太热的时候,她就挽起袖子;冬天太冷的时候,她就在外面套一件棉袄。他问她为什么不换别的衣服,她说麻烦,反正都一样穿,买三件够换洗就行了。
然后是她的动作——她面前摆着那锅鸡汤,手里拿着一双筷子——她用筷子夹着一根吸管,正在往嘴里送。
钱泽林握着手机的手顿住了。
那根吸管、那双筷子、那个动作——他死了都忘不了这个动作。
十七岁那年,他和她坐在那家肠粉店里,她也是这样用筷子夹着吸管,慢条斯理地喝那杯冻柠茶。他问她为什么不用吸管直接喝,她说这样有意思。他问她什么是有意思,她说高级的意思。
他记得很清楚。那年他在那家肠粉店打工,她不知道从哪天起成了常客。每次来都点一份肠粉,一杯冻柠茶,然后坐在角落里,用筷子夹着吸管慢慢喝。
他们是怎么熟起来的?他记不清了。好像是她有一次忘带钱了,他帮她垫了。后来她还钱的时候,多给了十块,说是利息。他说不用,她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利息是应该的”。
再后来,他们经常在那家店碰面。他下班的时候她还没走,两个人就坐在那里聊天。她说话很有意思,跟别人不一样。她看事情的角度也不一样,跟别人不一样。他觉得她跟他一样,有点清高,有点不合群,但又跟别人不一样。
然后——
钱泽林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然后他的心脏出了点问题:要三万块钱治疗。她帮他垫了。他把积蓄全部掏空,也只还了两万。
还差一万零二百零一块。
那天也是在那家肠粉店。她坐在他对面,还是那双用筷子夹着吸管的手。他艰难地开口,说他还差一万零二百零一块暂时还不上,能不能宽限几天。他那时候是真的掏空了,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快付不起了。她听完他说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叹了口气。她放下筷子,用那双狐眼看着他。
“钱泽林。”
“……嗯?”
“你真的超级适合去做鸭。”
他愣住了。她看着他那个表情,语气还是淡淡的,像是在说肠粉的酱油有点咸。
“你想啊,”她说,“你长得吧,不算特别帅,但也不丑,属于那种看着顺眼的类型。身材也还行,虽然瘦了点,但瘦有瘦的市场。性格好,话不多,不会乱来。最重要的是——你穷。”
她继续往下说:“做鸭这事吧,说白了就是卖个情绪价值。你这种人不会来事,不会整活,但你靠谱啊。你往那儿一杵,人家看着就觉得安心。这种类型有市场的。而且——”
“你现在还欠我钱。这债总得还吧?你打工一个月能挣多少?够还吗?做鸭就不一样了,来钱快,没准干几个月就能把债还清,还能攒点。”
她说完,端起那杯冻柠茶,用筷子夹着吸管,慢条斯理地又喝了一口。
钱泽林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他现在应该说什么?他应该反驳吗?应该生气吗?应该告诉她“我不是那种人”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但凡是一个纯情少男,在面对自己喜欢的人突然劝自己去做鸭的时候,都会认真考虑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不是因为他真的想做鸭,是因为他被雷到了,雷到脑子转不过来,只能顺着对方的逻辑往下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钱泽林当时就是这个状态。
他愣在那里,脑子里已经开始分析做鸭需要什么条件?自己符不符合?来钱到底多快?能不能在几天内还清债务等一系列问题……他甚至还想到这事要是被熟人知道了怎么办?
他就这么愣着,愣到她站起来,愣到她喝完最后一口冻柠茶,愣到她把那根吸管从筷子里抽出来、随手扔进杯子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那件灰色的卫衣。
“我回老家当小三去了,听说来钱快。勿念。”
然后她就走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反应过来——她刚才说什么来着?小三?
她是在开玩笑吗?
应该是在开玩笑吧?但她说得那么认真……
钱泽林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盯了很久。阿龙感觉到他身体有点僵,小声问:“老豆?做咩?”
钱泽林没回答。他只有一个念头——在对方连死了都去搞一些乱七八糟的职业规划之前,把她三观掰正。顺便把那一万零二百零一块钱还了。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背景信息。但那桌子拍得太近了,只能看到深色的实木纹理,还有旁边露出的一角——好像是窗边,窗外有树,但看不出是什么树,也看不出是哪里的树。
朋友圈没有定位。
但钟章……应该是在钟章吧?他记得她当年说回老家,她老家在钟章,具体哪个市他没问过——他那时候哪敢问这些,能坐在一起聊天就已经是奢侈了。
钟章,《夷坚志》。那个本子,好像就是在钟章取的材?他记得陆鸣局给的资料里提过,《夷坚志》是洪迈写的,洪迈是鄱阳人,鄱阳在钟章。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着,然后手机突然震了:视频请求——齐衡。
他点了接听。
屏幕那头,齐衡的脸凑得特近,芮芮趴在他脑袋顶上,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也在往屏幕里看。
“钱哥!你到家了?”
“嗯。”
“穗羊怎么样?热不热?我听说阳月这会儿还挺暖和的?”
“还好。”
齐衡那张脸往后撤了撤,终于露出全脸来了。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眉头皱了皱。
“钱哥,你脸色咋有点不对?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想到一个事。”
“啥事?”
“《夷坚志》那个本子,在钟章。”
齐衡愣了一下:“对啊,怎么了?”
“我想去踩踩点。”
齐衡眨眨眼:“踩点?”
“嗯。”
“你不是说要过段时间再下吗?陆哥说两个月之内就行,你这么急干嘛?”
“……闲着也是闲着。”
“……行啊,一起呗。我也闲着。正好带芮芮去钟章转转,听说那边吃的挺多的……那咱啥时候走?”
齐衡看了一眼钱泽林:“钱哥,你定。”
钱泽林想了想:“明天?”
“行啊。我规划一下。”
钱泽林看着屏幕,突然开口:“齐衡。”
“嗯?”
“谢了。”
齐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客气啥,咱俩谁跟谁。”
视频挂断之后,钱泽林把手机放下,端起那盅双皮奶又舀了一勺。
阿龙蹲在他肩膀上小声问:“老豆,我哋要去钟章?”
“嗯。”
“做咩?”
钱泽林没回答。他看着窗外那条巷子——暮色已沉,路灯还没亮,远处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车灯晃晃。
“揾个人。”
阿龙眨眨眼:“揾边个?”
与此同时,春栖。
一条小河从山脚流过,游定苍裤腿挽到膝盖,两只脚踩在水里。她手里拿着一根削尖了的树枝,眼睛盯着水面。她旁边蹲着宋南丘,她没下水,就那么蹲在岸边,撑着下巴看游定苍在那戳鱼。
戳了半天,一条都没戳着。
宋南丘终于忍不住了:“游姐,倷咯样子戳鱼,戳到天光都戳不到一条。”
游定苍头也不回:“你行你上。”
“我来就我来。”宋南丘从旁边捡起一根树枝,挽起裤腿下了水。她走到游定苍旁边,眼睛盯着水面,一动不动。
两分钟后——啪的一声,树枝戳进水里,再抬起来的时候,上面串着一条巴掌大的鱼。
宋南丘把那鱼举起来,冲游定苍晃了晃:“看到冇?”
游定苍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戳自己的——又戳了十分钟,还是没戳到。
她把树枝往旁边一扔,甩了甩脚上的水。宋南丘抬头看她:“不戳了?”
“不戳了。”
“那回去?”
“嗯。”
两人从河里上来,穿上鞋,往岸上走。
走了几步,游定苍突然开口:“我们后天去打《‘卧落瓢’》吧。”
宋南丘愣了一下:“《‘卧落瓢’》?”
“嗯。就在春栖境内,挺近的。”
宋南丘想了想,点点头:“行啊。”
又走了几步,游定苍又开口:“你怎么不给我朋友圈点赞?”
宋南丘扭头看她:“你偷拍我,还想让我给你点赞?”
“那不是偷拍,那是抓拍。”
“有区别吗?”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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