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线？

小Kai目前有点不对劲。其实也说不上不对劲——就是这孩子突然开始往墙根底下蹦了。不是那种正常的、走过去抬头看一眼的蹦，是那种膝盖弯下去，整个人往下沉一截，然后猛地弹起来，两只手往上够，够到墙顶的边缘，手指头扒住，脑袋探出去，往墙那边瞅一眼，瞅完了松手，落下来，脚后跟砸在地上，啪嗒一声。然后他走到下一面墙，重复一遍。

孟济宁靠在墙上看了一会儿。小Kai已经蹦了四下还是五下了，每一次落地的位置都不一样——第一下是在巷口，第二下是在拐角处的墙根子，第三下跑到了更远的地方，第四下又绕回来了。他蹦的时候不说话，落下来的时候也不说话，就是蹦，姿势不太好看但动作很利索，膝盖弯下去的角度、起跳的力道、手指扒住墙顶的位置，每一次都差不多，稳定得像是练过的。

老秦也看见了。他看小Kai蹦到第五下的时候终于开口：“这娃咋了？踩着弹簧了？”

小姜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小保险嘛，他有时候就这个样子，你莫管他。”

孟济宁没管，但他一直在看。他发现小Kai蹦的墙是有规律的——不是每一面都蹦，他只蹦那些横幅拆的墙。横幅拆在他们这片区域不多，隔几条巷子才有一面，但每一面他都蹦了，而且蹦完之后他会站在原地愣一小会儿，仰着头看天，然后走到下一面墙，继续蹦。孟济宁盯着他看了大概两分钟，发现他蹦的路线形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圆——从巷子口那面墙开始，往右拐，蹦第二面，再往右拐，蹦第三面，再往右拐，蹦第四面，然后回到巷子口。绕了一圈。孟济宁把两只手在胸前交叉着，他的白面具上什么都没有，但面具底下的眉头大概是皱着的。

小Kai蹦完第四圈的时候停了。他站在巷子口那面墙底下，没有立刻往回走。他的白面具上闪过一个颜文字——孟济宁没看清是什么，只看到一串乱码似的东西从面具上飘过去。然后小Kai抬起头，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面积不对，”他走到孟济宁面前停下来，手在面前比了一下，两只手框出一个长方形，“横幅拆的巷子，面积变了。第一次跳的时候是这么大——”他把两只手往中间收了一点，框变小了，“第二次跳的时候变大了，比第一次大这么多——”他把手又张开了一点，比刚才那个框大了一圈，“第三次又变小了。第四次跟第二次差不多大。第五次又变了。”

他说完，把手放下来，等孟济宁消化这段话。

孟济宁消化了大概五秒。他把交叉在胸前的两只手放下来，“你是说这些巷子的面积，在自己变？”

“不是自己变，”小Kai说，“是有人动。有人在动墙。动的人多了，墙动得就多了。这边变一次，那边变一次，叠在一起，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孟济宁愣了一下。“动墙？”

“嗯。”小Kai点头，下巴往巷子口的方向扬了一下，“我刚才跳起来看了一眼——那边，原来是一条长巷，刀刻拆的，从头到尾都是刀刻拆。我跳起来看的时候，它变成短巷了，中间多了一面墙。我跳了四次，每次都不一样。不是它自己变的，是有人在动。动墙的人不在我们这边，在别的地方，但他们动的时候，我们这边的墙也跟着动。”

他停了一下，“而且有人在试着把这些东西拼起来。不是乱动，是有目的的动。他们把同一种拆的巷子往一起赶，像赶羊一样。已经赶了好几块了——油漆拆的，刀刻拆的，都在往一个方向走。但是有人打乱，打乱的人大概不知道有人在拼，就是随便动。拼的人动一次，打乱的人动一次，动来动去，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面积一直在变，但有些地方越来越规整了。”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白面具上又闪过一个颜文字：(￣▽￣*)ゞ。

老秦从墙上直起身来，走到小Kai旁边低头看着他。“你是说，有人在那边拼魔方？”

小Kai偏过头看了老秦一眼，“魔方？不是魔方。是线。”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面前画了一条线，手指从左边划到右边，“拆是点。同一种拆的点，连起来就是一条线。把线拉直了，面就平了。平了之后，车才能开进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说一加一等于二。但孟济宁听完之后，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响了一下。不是懂了，是那种你知道这个东西很厉害，但你得花点时间才能弄明白它为什么厉害的响。

小姜走过来，“小保险，你刚才是讲，有人在那边翻墙拼图，拼的是同一种拆的巷子，拼好了车就能开进来？那你跳起来看的时候，看出他们拼到哪一步了？”

小Kai：“油漆拆和刀刻拆，”他说，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面前比了一下，左手代表一边，右手代表另一边，“这两种已经快拼好了。大概还差两三块。图画拆也开始在拼了，但才起了个头。纸贴拆没人动。横幅拆和玻璃拆——”他停了一下，把左手收回来，只留右手在面前，右手的手指头动了动，“没怎么动。横幅拆一直在变，但不是有人在拼，是被人翻墙的时候带着转的。”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孟济宁靠在墙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低头看着地上那条裂缝想了一会儿。他想起很早以前——大概是刚认识小Kai那会儿，这孩子说过一句话。那时候他们在上一个副本里，被一堆乱七八糟的线索绕得晕头转向，小Kai蹲在角落里把那些线索一条一条列出来，列完之后说了一句“我以前就是个卖保险的，就会算这些东西”。当时孟济宁以为他是在谦虚。后来他发现不是谦虚，是这孩子真觉得自己就个卖保险的。再后来他得知小Kai十八岁就死了，比他小了整整九岁——他死的时候二十七，在科员这个年纪里算年轻的，但小Kai比他还年轻。

“我过去看看，”小Kai忽然说，他从墙上直起身来，“你们留在这里。我去帮那个人拼一下，顺便把模型建起来。拼完了我回来。”

孟济宁愣了一下，“你一个人去？”

“嗯。”小Kai点了点头，“那边动墙的人多，我去了能帮上忙。你们在这里等就行。不要乱动，就在这里等。我很快回来。”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对了，如果你们等的时候发现墙变了，别慌。是我在翻。”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走。

“你说小保险能行吗？”老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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