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你这人性格好恶劣
钱泽林想了想,“有病。”
过了两分钟,她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三命通会》卷六,阳刃篇。原文有‘又逢刑冲破害’六个字。你漏了。”
他们有时候会吵起来。不是因为什么大事,就单纯是聊着聊着就吵了。她说的他不认同,他说的她不认同,两个人都不肯让步,就吵。吵到最后谁也不理谁,各看各的书,看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开口又吵。那时候他俩的性格还没有后来那么淡,还会为了一句话争得面红耳赤,还会在对方不认同自己的时候觉得委屈,还会在吵完之后偷偷看对方一眼,确认对方没有真生气。钱泽林后来回忆那段日子的时候,觉得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像人的时候——后来的他太淡了,淡到连生气都觉得累,淡到连委屈都觉得没必要,淡到连偷看都觉得多余。
吵完之后她会说:“我切!我两该朵桃花冇会是假个啵?这么久了,我怎么还看不上你?”她的普通话在吵架的时候会变得更烂,烂到钱泽林有时候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但他能听懂“看不上你”这四个字。
“唔知。我都睇你唔起。你连个名都唔肯话我知,我点睇得上你呀?”他吵架的时候会本能地切换到最顺口的语言——她听不太懂粤语。
“你这人怎么既要又要的?你要我赔你钱,又要我告诉你名字,还要我看得上你——你怎么不把我整个人都要了?你这人性格好恶劣。”
钱泽林蹲在摊位前,看着地上那摊被风吹过来的落叶。他又开始想事了——自己这辈子是不是造了什么孽?怎么会有这么糟心的人?她创翻了他的摊子没赔钱,天天来蹭他的小板凳,抢他书看,跟他吵架,吵完了说“我看不上你”,然后第二天又来了。这特么已经不是烂桃花的问题了,这是桃花劫。烂桃花至少是让你心动的,她连心动都不让你心动,她让你糟心。你糟心到一定程度之后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心动了——因为如果你没心动,你为什么会觉得糟心?你只会觉得烦。糟心是心在动,烦是脑子在动。他的心在动,但他的脑子告诉他别动。他的脑子跟他的心在打架,他的心输了,但他的脑子也没赢,因为他的心虽然输了,但它还在要死不活地动。
他起初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他问过她,她说“你猜”。他猜了十几个名字,她都说不对。他退了一步,问她从哪来的,她说“外地”。他又退了一步,问她“那你姓什么”,她想了想,说“姓宋”。宋什么?她不肯说了。她蹲在他摊位旁边,一边翻他的《渊海子平》一边说,“名字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他说,“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喂。”
“你可以叫我烂桃花。”
“太难听了。”
“那你叫我外地人。”
“更难听了。”
后来他知道了她的名字,是因为一次肠粉。那天她在他的摊子旁边坐到很晚,天都黑透了,她站起来说要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说“我饿了”。他收摊,带她去明叔的肠粉店。两碟肠粉,一杯冻柠茶,一杯奶茶。吃到一半她忽然说:“我没带钱。”
他看着她——她看着那碟只剩一半的肠粉。
“……我帮你垫。”他说。
第二天她来还钱的时候,把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上面写着字:宋南丘,钟章。
日子久了,他们每天临别的时候都有一段极其脑残且尴尬的对话。
“你今天看上我了没?”她问。
“看不上。”他说。
“巧了,英雄所见略同。”
他试过躲她。他把摊子挪到另一条巷子,她第二天就找来了。他问她怎么找到的,她说“算的”。他又挪到更远的一条街,她又找来了。他问她是不是跟踪他,她说“算的”。他最后一次把摊子挪到了离家很近的一个路口——那个路口平时没什么人经过,连路灯都是坏的,他想着这里总该安全了——她确实没找来。他松了一口气,松了大概两三天。第四天晚上,他收摊回家,推开门,看见她坐在他那张只有一米宽的床上,两条腿盘着,手里捧着一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书。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屋里好热。”
钱泽林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折叠桌的腿——他愣了好一会儿。他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她是怎么进来的?他记得自己锁了门。他低头看了一眼门锁——锁好好的,没撬过的痕迹。他抬起头看着她——她还在看书。
“你怎么进来的?”
她抬起头,朝窗户扬了扬下巴,“你窗没关。”
钱泽林看了一眼窗户。窗户开得不大,大概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来。但这里是四楼——她是怎么从四楼的窗户爬进来的?
他转过头看着她,“……你从四楼爬进来的?”
“嗯,牛*不?快夸我。”
“牛*……你怎么爬的?”
“就那么爬的。”
他看着她,她低头看书。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又开始转那些不该转的弯了——她为什么要爬四楼来找他?她不是看不上他吗?她不是说他既要又要吗?她不是说他是烂桃花吗?烂桃花值得你爬四楼?
于是他自己给自己下的降头——他太想知道答案了,太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太想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太想知道她到底看没看上他。想知道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病态到他觉得自己跟那些来问卦的痴男怨女没什么区别。他们想知道“他爱不爱我”“她会不会回来”“我们还能不能在一起”——他想知道的是“你爬四楼来找我你是不是有病”。
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想知道一个自己不该知道也不配知道的答案。
他后来也没换地方了,就在那个路口摆摊。她每天傍晚准时出现,手里拎着两瓶奥萨姆。她来了之后就往小板凳上一坐,把一瓶奥萨姆放在他桌上,然后低头看书——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钱泽林不知道这算什么——
不是朋友——朋友不会爬四楼来找你。
不是恋人——恋人不会天天说“我看不上你”。
不是敌人——敌人不会天天给你带奶茶。
这大概就是他命里的烂桃花,不是坏的烂桃花,是那种你明知道没有结果但你还是会忍不住往里跳的烂桃花——一个人活了那么多年,终于有个人愿意爬四楼来找你,你管她是不是烂桃花呢,你跳了再说。
他后来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到底有没有看上他?他始终没想明白。但有一件事他后来想明白了——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问他“你有信心活到十八岁吗”,她不是在问他,她是在问她自己。她想活到十八岁,但她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活到。她需要一个跟她一样的人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她找到了他,他给了她肯定的答案,然后她就走了。
不是离开,是活到了十八岁,然后继续活。活到他欠她一万零二百零一块钱,活到她还清了自己欠这个世界的东西——然后销声匿迹。
钱泽林坐在沙发上,从那段回忆里出来的时候,肩胛骨已经麻了。
他看了一眼姜必——姜必已经不在床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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