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钱泽林顺着链子的方向转过头——姜必就站在他身侧。

他的那张脸就近在咫尺——钱泽林意识到自己盯着那张脸看了太久……不是因为那张脸好看——好吧，就是因为那张脸好看。但他不想承认，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他在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街溜子面前失态了。他把目光移开，脸在眸光游移间不自觉发烫。他知道自己的脸现在一定很红，还好自己还戴着阿龙头套——头套把大半张脸遮住了，只露出下巴。如果没戴阿龙，他现在大概率已经社会性死亡。

姜必低头看着他，眉头不自觉皱了一下。

“不是……”姜必开口了，“你……到底靠不靠谱啊？”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扣在钱泽林的后颈上。

“活久见……我特么是第一次见有人一进副本房间就坐在沙发上休息的。”姜必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皱得比刚才深了一点，“你坐那儿坐了多久了？二十分钟？三十分钟？你打算坐到什么时候？坐到明天？坐到副本结束？你特么到底还打不打副本了？”

钱泽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总不能说我在想我初恋吧？于是他忏悔、他反思、他敲响警钟——他开始觉得自己可能确实不太靠谱——他在一个应该跟队友沟通、制定计划、研究副本规则的时刻，坐在沙发上回忆了一段跟这个副本毫无关系的往事，回忆了不知道多久，久到队友忍无可忍走过来扣他。但他又忽然觉得姜必可能也不是那种特别靠谱的人——也不是姜必做了什么离谱的事吧，就单纯是姜必在进房间之后也在床上挺了不知道多久的尸——挺到他回忆完那段往事才从床上起来。一个靠谱的人会在进房间之后的第一时间检查门锁、窗户、房间的每个角落。姜必什么都没做，他就在床沿上坐着，坐了一会儿之后躺下了，躺了一会儿之后起来了，起来之后扣他后颈问他到底还打不打副本。这说明什么？说明姜必之前可能从来不用操心这些事。他的队友会帮他做这些事——孟济宁会，老秦会，小Kai会。他习惯了进房间之后就挺尸，等队友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再起来。但这次他的队友不是孟济宁了，不是老秦了，不是小Kai了。他的队友换成了一个坐在沙发上想事情想到了忘我的人——一个跟他一样进房间之后什么都没做的人。

钱泽林脑子里那根属于客服的神经终于应景地抽搐了一下——是的，优秀的客服不能一味内耗，要懂得悄咪咪从客户身上找茬来安抚自己受伤的心灵。这道理他在工位上实践了千百遍，此刻竟无缝衔接到了副本里。于是他心安理得地开始横向对比：既然姜必能心大到进屋就挺尸，那他这点走神又算得了什么？

这就好比有无相生——他这边“无为”地发呆，姜必那边“无用”地躺平，两者互为存在的依据，但凡缺了一个，另一个的脑残都显不出境界来。他们俩就像老子笔下的高下相倾：姜必的“不作为”衬托出他的“瞎想”情有可原，而他的“神游天外”又反证了姜必的“躺平”并非特例。他们在这间封闭的房间里共同达成了一个绝妙的平衡：一个用回忆填满了时间的空白，一个用静止占据了空间的虚无。这不正是所谓“无用之用，方为大用”？两个闲人凑在一起，反而构成某种诡异的“道法自然”——既然都不动，那就谁也别嫌弃谁，大家干脆一起坐忘于此，静待……算了，编不下去了。

简而言之——两个人纯混子。

钱泽林正想说点什么活跃一下气氛，门那边就传来了一声巨响。

砰——是踹门声——用脚底板正中门板中心的踹法，踹完之后整个门框都在震。钱泽林在那一瞬间绷紧神经——门板的厚度大概不到两厘米，中间还有几道裂缝。这种门别说踹了，用力推都能推散架。

第二声踹门比第一声更响——钱泽林后颈上的那只手已然松开。

第三声踹门比前两声更狠。门板中间那道裂缝在震动中裂得更开，从原本不到十公分延伸到了至少二十公分。

姜必压低声音，“别去门对面那一块……猫眼，外面的人能从猫眼里看到里面。如果被他们看清，他们会踹得更凶……贴着墙，别站在门正对面。”

两个人同时往墙根贴过去——刚贴稳没多久，踹门声停了。只听得脚步声开始变浅——姜必把头探出去往入户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大概不到半秒，他就把头缩回来了——但就是那不到半秒的时间里，他看见那个硬币大的猫眼暗了一下。

一秒后，玻璃碎开的声音传来，猫眼的镜片从门上掉下——刃尖从那个破洞里戳进来，缩回去，又重重戳了一下，又缩回去……钱泽林看着刀尖进进出出，心里暗自庆幸——如果刚才他们站在猫眼后面，那根匕首捅穿猫眼的时候捅穿的可能就不只是镜片了。

戳刺声没过多久就被脚步声取代——然后是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的踹门声——大概率是从206传来的。不久后，201那边也传来了踹门声，力度没有206那边大，但频率更高。

或许是门的质量过硬，他们过完脚瘾就不踹了。脚步声开始往202的方向移动，最终以一声正常得过分感人的门响作为谢幕。

钱泽林和姜必对视了一眼——202——灰衣人住进了他们隔壁。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从楼梯口上来的——他们走到203门口停了一下。这次钱泽林听见了他们说的几个字——“……安全……”

安全？他们说这间房是……安全房？不是“安全”在字面意义上的安全——这个副本里没有任何东西是安全的。安全房的意思是：在这间房里，有些规则是不适用的，有些东西是进不来的，有些伤害是受不到的。就像《“梁祝”》副本里的厕所，十五分钟的安全区，进去之后NPC不会追你，玩家不能打你，你可以喘口气、处理伤口、想一想接下来怎么办。但厕所只有十五分钟，而且有冷却。这间房呢？七天。只要他们住在这间房里，只要他们不出去，他们就是安全的——但这间房已经被他们住了。

钱泽林想着想着，后背只觉冰凉——他和姜必在进房间之后好像还没锁门——他立刻看向入户门！

猫眼不知何时伸进来一根铁线，它弯了一个钩子钩在门把手上，正在试图把门把手往下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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