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公平公正

老褚挂了冯秘书长的电话，刚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刚才接冯秘书长电话时他还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这会儿整个人立刻坐直了，像是椅子上突然长了刺。他拿起手机，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才按下接听键。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虽然电话那头的人根本看不见他的表情。

“领导，您怎么打过来了？有什么吩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的。“小褚啊，听说你们那边在调查一个初创公司？”

老褚的腰又往下弯了一点，尽管对面看不到。“对对对，领导消息真灵通。是有这么个案子，还在问询阶段，正在了解情况。”

那头沉默了一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老褚消化信息的时间。

“小褚啊，你也是老同志了，有些话我不说你也明白。”

老褚连忙说：“领导您指示。”

那头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好好调查，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老褚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抬起手擦了擦。“明白明白，领导您放心，一定不会的。我们一定秉公办理，实事求是。”

那头“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电话挂断了。

老褚握着手机，站在办公桌前，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足足站了好几秒。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眉头微皱，嘴唇抿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他慢慢放下手机，坐回椅子上。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看了一眼通话记录，又按灭了。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着刚才那通电话。冯秘书长的电话，领导的电话，前后不到十分钟。一个是老朋友递话，一个是上级指示。意思其实差不多——要查清楚，别冤枉人。但领导的话更含蓄，更不露痕迹，也更让人心里发紧。

“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这话放在任何场合都是正确的，挑不出毛病。但在这种时候，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如果只是想让他严查，不会特意打个电话来。既然打了，那就是在告诉他——这个案子，有人在看。

老褚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周志远呢？让他来我办公室一趟。”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老褚“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等着。

不到五分钟，门被敲响了。

“进来。”

周志远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表情严肃，步伐沉稳。他是稽查总队的副队长，四十多岁，什么案子都见过，什么人都打过交道。他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褚局，您找我？”

老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周志远坐下来，目光平视着老褚，等着他开口。

老褚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把杯子推到一边。

“新生林晓那个案子，进展到哪一步了？”

周志远说：“还在调查阶段。新生投资的资料我们已经调取了，账户也封了。林晓本人还在问询，目前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

老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问询了几天了？”

周志远说：“三天。”

老褚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周志远，目光不重，但周志远感觉到了那份重量。

“志远啊，你跟大唐那边，以前有过来往吧？”

周志远的脸色没有变化，但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褚局，来稽查总队之后，我跟那边没有私下往来。”

老褚摆了摆手。“我不是要查你。就是提醒你一句——这个案子，要公平公正。不能偏左，也不能偏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周志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褚继续说：“有人举报，我们就要查。查出来有问题，依法处理。查出来没有问题，就要还人家清白。这是我们的职责，也是我们的底线。”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

“我不管举报的人是什么背景，也不管被调查的人背后站着谁。在我这里，只有一个标准——事实和法律。你明白吗？”

周志远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褚局，我明白。”

老褚看着他，又加了一句。“不要想着你以前和大唐的关系。那些关系，在这个案子里，用不上，也不能用。”

周志远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褚局，我从来没有想过利用以前的关系。这个案子，我会按程序办。”

老褚点了点头，靠回椅背上。“那就好。你去忙吧。”

周志远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褚局，是不是有人过问这个案子了？”

老褚看了他一眼。“这个你不用管。你只管把案子查清楚。”

周志远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老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拿起那杯凉了的茶，又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

周志远出了老褚的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在浅灰色的地砖上，脚步声很沉，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老褚的话在他脑子里转。公平公正，不能偏左不能偏右。不要想着以前和大唐的关系。

这些话，表面上是提醒，实际上是警告。老褚在告诉他——这个案子，有人盯着。不是一般的盯着，是上面有人盯着。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出一个号码，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夕阳正在西沉，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拿起手机，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唐总，是我。周志远。”

电话那头，唐俊杰的声音带着点意外。“周队？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案子有进展了？”

周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唐总，这个案子，我这边可能帮不上忙了。”

唐俊杰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周志远说：“上面有人过问了。今天老褚找我谈话，让我公平公正，不要想着以前的关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唐俊杰沉默了几秒。“谁过问了？”

周志远说：“我不知道。但能让我们褚局亲自找我谈话的，级别不会低。唐总，这个案子，我建议你放手。”

唐俊杰的声音变了。“放手？周队，你知道我花了多少精力在这个案子上吗？举报材料、证据链条、媒体配合，我安排了多久？你现在让我放手？”

周志远说：“唐总，不是我不帮你。是现在这个情况，谁也没办法。老褚已经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我要是再有什么动作，我这身衣服都穿不住。你那边也想想，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唐俊杰那边沉默了很久。

周志远说：“唐总，我挂了。以后这个案子的事，你别再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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