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温泉别业
表兄倒是人前应承人后能去做的人儿，昨日才说要送书籍，今日一下朝便让旺儿送来好几本孤本书籍。
“哪里来的？”这些孤本黛玉没见过，即便是荣国府天香楼她也不曾见过如此金贵的。
“回表小姐的话，这是爷从皇宫里带出来的。”旺儿低着头，
早些出门时还听了爷的吩咐逛遍了京城有名的书楼，买了一堆爷却瞧不上，索性又回了皇宫，出来时手里抱着个木盒子，盒子里自然躺着给表小姐看的诗籍。
《漱玉词》，《王荆公唐百家诗选》，《断肠诗集》，上面都有皇家鉴藏印。
“表兄可有叫你带什么话？”黛玉小心翼翼将这些收好，旺儿愣了几息，“回表小姐的话，爷让小的告诉您，这些书想看多久就看多久，看腻了爷再给您换新的来。”
这些书当然想看多久就看多久，毕竟洪瑾让贾家吃了个天大的瘪，皇帝乐得赏了些书籍。
同黛玉和玉陶一道品诗的那日，永宁侯府的信使进了荣国府，给贾政送去一封书信。
贾政正在书房里盘算通哪门子关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见小厮送进来一封信，说是永宁侯府洪世子的亲笔，忙拆开来看。
信写得极客气，措辞恳切，字字周到。
开头先称颂贵妃省亲是“旷古恩典”，贾府倾力以奉，“足见忠孝之心，晚辈钦佩不已，自当全力襄赞”。
贾政看了，不由得点头，这洪世子，倒是通情达理。
可往下看，脸色便有些变了。
“然林妹妹之产，系林公遗产，依《户律》，女子妆奁私产，非逢家族抄没等大故，不可充公，且妹妹待字闺中，此时动用，于礼于法皆不合，恐为御史所议，反损贵妃与贾府清誉，”
手一顿，贾政把信放下，又拿起来，再看一遍。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礼，法，清誉，三条堵得死死的，他还能说什么？
说“我们不管礼法，就要银子”，那成什么了，这么大个家族抓住一个孤女要钱，岂不成了花子让人看笑了去。
他接着往下看，
“然晚辈既为未来姻亲，岂能坐视？愿以个人俸禄，倡捐白银两千两，以为抛砖引玉，略尽绵薄。”
两千两？贾政心里哀叹，侄儿媳妇说过，修园子要五六十万，两千两能做什么？可人家说得明白，倡捐，抛砖引玉，这是给全京城的勋贵们看的：永宁侯府已经捐了，你们看着办。
再往下看，贾政的手抖了一下。
“闻内务府有‘助役’旧例，晚辈可上奏今上，请以罪臣抄没之府邸物料，宫廷内造旧藏，赏赐部分予贾府，以充用度。此乃天恩赏赐，体面远胜金银。”
罪臣物料，旧藏，贾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确实是天大的恩典，御赐的东西，谁敢说不好？可那些罪臣抄没的旧料，那些宫里换下来的陈设，能用吗？
用吧，不合规制，不用吧，那是御赐的，得供着。
他揉了揉额头，接着看最后一条。
“为防小人中饱，工程靡费，晚辈可请詹事府派一两位精通核算的文书官，无偿协助贵府监理账目，必使每分银子皆用于刀刃。”
贾政把信放下，半晌不语。
派文书官来监理账目，有心想要巴结荣国府的那些人岂不是明明白白？
他坐了一会，把这信叠好，揣进袖子里，往上房去了。
不出几日，京城世家里便传开了。
“听说了吗？贾家为省亲的事，毁家纾难呢！”
“可不是！永宁侯府那洪世子，捐了两千两银子，还上书陛下，替贾家讨了内务府的赏赐。”
“贾家这回可是忠孝两全，了不得！”
茶楼酒肆里，清流勋贵们交口称赞，贾府被架得高高的，下不来了。
王熙凤在府里听着这些传闻，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正对着满院子的“御赐之物”发愁。
那日洪瑾的折子递上去，陛下果然准了，不几日，内务府便送来了赏赐，十几车旧木料，一捆捆明显用过的幔帐，一笼笼宫灯，东西堆在院子里，占了好大一片地方，用不能用，扔不敢扔。
王熙凤绕着那堆东西走了一圈，一会叉腰一会叹气，
“这算什么？”她压低声音对平儿说，“看着是恩典，实则是添堵，这些东西，能用吗？不能用，能卖吗，御赐的，卖就是杀头，只能供着，还得供得好好的。”
“二奶奶，那咱们还修不修园子了？”平儿小声询问，
王熙凤瞪了她一眼：“修，怎么不修？如今满京城都知道咱们贾家‘毁家纾难’，不修，那不成了欺君？”
她转身进屋，摊开账本，又算了一遍。
五六十万两，府里能动的银子，不到十万，卖庄子？那是祖产，老太太未必肯，借，跟谁借？
她正发愁，贾琏从外头进来，脸色也不好看。
“怎么了？”王熙凤问。
贾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京郊那个温泉别业，我找了人，出价只给一万八千两。”
“那庄子当年买的时候，花了三万两不止！”凤姐儿一愣，
贾琏道：“人家说了，如今光景不好，一万八千两已是顶天，原本我还不信，走了几家牙行，最高不过一万五千两，他们当真是趁火打劫。”
王熙凤咬咬牙，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卖！”
“你真舍得？”贾琏看着她，
“舍不得也得舍，左右不过是处休闲的别业，园子修不出来，娘娘回不了家，那是掉脑袋的事，”顿了顿，“事儿办好了，十个八个温泉别业也买的，你去办罢，价钱低就低点，先把银子拿回来。”
贾琏叹了口气，起身出去了，那温泉别业，三日后便换了主人。
买主是个面生的南边商人，出手阔绰，一万八千两银票子，当场交割，贾琏拿着银票回来，心里虽疼，却也松了一口气。
他哪里知道，那商人背后站着的，是皇帝的人。
这日洪瑾下了朝，正站在宫门口，心里还在可惜那温泉别业被南边商人捷足先登，
正思忖间，王大伴匆匆而来，躬身笑道：“洪大人，陛下请您过去陪膳。”
“臣遵旨。”转身跟着王大伴去了养心殿，
御膳清淡，君臣二人对坐，皇帝并未多言，只偶尔夹一筷子菜，
膳罢，皇帝挥退左右，王大伴捧着一个紫檀木盒上前，轻轻放在洪瑾面前。
“打开看看。”皇帝眼神示意，
洪瑾依言打开，只见盒内静静躺着房契，地契，一串黄铜钥匙。
“陛下……这是？”
“行了别给朕装糊涂，这是贾家京郊温泉别业，朕送给你，只当庆贺你二十四岁生辰。”
我已经二十四岁了吗，洪瑾心里想着，好像后日就是自己的生辰，他突然有一种自己又老一岁的念头，
“臣叩谢陛下天恩。”洪瑾跪在地上，皇帝轻轻踢了他一脚，“朕如今是天子不便同你庆贺，否则朕真想像在太子府那般，一起喝酒一起畅所欲言。”
如今不行了，太上皇盯着，弟弟们盯着，四王八公巴不得他出点错儿，只是在养心殿，御书房那方小小天地，才能同洪瑾说些体己话。
“起来吧，你替朕分忧，替朕盯着那些不安分的东西，这点东西，算得了什么。”
王大伴赶紧伸手扶起洪瑾，在一旁笑着搭腔：“洪大人，陛下对您，真是如同手足一般，满朝文武，谁能有这般恩宠？”
皇帝却忽然冷哼一声，“手足？他们若同子瑜这般贴心，朕倒也不必头疼。”
“王子腾近来也不安分，卖官鬻爵，大肆安插亲信于九省，且让他们张狂几日。”
洪瑾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太上皇还在后面看着呢，他们的确也依仗太上皇。
“臣明白，臣定然做好本分，不让陛下担忧。”
“嗯，”皇帝点点头，“朕准你休沐三日，在家好好歇歇，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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