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水瀑凉院
“哈～～～～”
次日辰时，洪瑾刚出午门打了个哈欠，陛下也是开了嗓，从几十年前旧往事骂到昨日赵全说的甄家事。
倒也是可怜了旺儿，洪瑾看着停在午门旁的马车，一双布鞋伸了出来，也不知道来了多久，至少这厮一直等着的。
“爷，您出来了？”旺儿揉着眼睛，“您待会儿去哪儿？”
旺儿赶紧起身跳下马车，洪瑾钻入车中，将手里的食盒开打，递给旺儿一块莲子酥，“吃完再回府。”
回到家中，洪瑾倒头就睡，陛下委屈他更委屈，一晚上听了很多爱恨仇，一会皇祖太妃是他皇祖父的最爱，一会子太上皇对皇祖太妃比皇祖母还好，
说到激动之处，陛下痛哭流涕，如今他这些哥哥弟弟们，只有年岁最长的忠顺亲王对他真心实意，一母同胞的弟弟却同北静王蝇营狗苟。
这些他哪里不知道？在太子府的时候，陛下亲弟弟就同他不对付，质疑他的能力，怀疑他的人品，即便陛下登上大位他也是不服气的。
“子瑜，朕何时才是皇帝？”
洪瑾他也不知道，只知道醒来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起床浓茶漱口，换下已经被热汗浸湿的中衣，出屋子门的时候差点没吓死。
好端端的院子里石凳上坐着个人，洪瑾一个闪躲赶紧回了屋，该死的旺儿，居然没在屋里守着，差点就穿着中衣出屋被表妹看到，
“怎么不让旺儿喊我，你来了多久？”抓了件外衣穿上，平息呼吸后出了门，
黛玉放下手里的书，微笑缓缓摇头，“刚来不久，旺儿说你还在睡着，我想着在院子里看会子书，等你醒来。”
那应该没看见刚才脱了中衣这类吧，还好还好。
这时旺儿端来两碗酸梅汤，“爷，您赶紧喝碗酸梅汤解解热，还是表小姐上心，先前告诉小的说您醒来定会热，吩咐小的去让厨房把酸梅汤冰上。”
这话意思是......自己睡着的时候表妹就来了？！
“表兄，快快些把酸梅汤喝了，你看你满头都是汗。”说着，掏出自己的绢子帮他擦汗。
“旺儿，你......”洪瑾的话还没说完，旺儿跳出去几步远，赶紧打了个千儿，“嘿嘿，爷，小的去马厩看看马奴喂了马没，小的先退下了。”
目瞪口呆看着这厮远去，半晌回过神来表妹已经收手，把酸梅汤推了过来，“赶紧喝了，莫要热气入了体。”
今儿是怎么了，莫不是睡了一朝这府里的人都变了心性，一口气将酸梅汤饮完，黛玉拿起书靠了过来，“表兄，今日我看史记有些地方懵懂，还请表兄帮帮忙。”
“说来听听。”
黛玉指了指那页纸，“《史记》里写伯夷叔齐，说他们‘义不食周粟’，隐居首阳山，采薇而食，最后饿死。
后人赞他们清高，说他们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可我又读到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他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又说‘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洪瑾，“表兄，你说……到底是置身事外，不入凡尘的好，还是万事亲力亲为，想他人所想的好？”
洪瑾看着她，脱口而出，
“表妹问的，其实是两个问题。”
黛玉认真听着。
“头一个，是入世还是出世。伯夷叔齐的选择，有他们的道理，商亡周兴，他们不认新朝，宁可饿死，也要守住自己的道，这份骨气，是值得敬的。”
他顿了顿，“可他们守的，是‘自己的道’，范仲淹守的，是‘天下人的道’，他入朝为官，推行新政，哪怕被贬，也念念不忘‘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他不是为自己活，是为天下人活。”
听着点点头，黛玉若有所思。
“这两个选择，没有谁对谁错，只看你心里装的是什么。”洪瑾看着她，“表妹问的第二个问题，是谁该亲力亲为，谁该置身事外。”
他忽然笑了一下，“这话说出来，怕表妹笑话，我小时候读书，也想过这个问题，后来我想明白了，能做的事，便去做，做不了的事，便不去逞强，可有一桩，不能自己什么都不做，却嫌那些做事的人做得不好。”
她想起宝玉说的那些话，他说那些人“整日就知道巴结”，说他们是“祸害国家的贼子”，可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巴结”的人，做的正是舅舅，琏二哥哥，甚至自己父亲曾经做过的事，
她自己呢？从前在贾府，她也觉得那些应酬俗气，觉得那些来往无趣。
可来了侯府，她才慢慢明白，那些“俗气”的事里，也有真心的。
她抬起头，看着洪瑾，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洪瑾见她这样，便笑了笑，“表妹问的这些，可是心里有事？”
黛玉嗯了许久，开口，“也没什么，只是从前在那边，听人说那些为官做宰的，都是‘国贼禄鬼’，如今来了侯府，见表兄日日勤勉，见那些来来往往的宾客，倒不似他们说的那样。”
“世间事，本就难一言蔽之，有人为国为民，有人钻营私利，看的是人心，不是官位。”顿了顿，“表妹能自己看，自己想，便是好的。”
“表兄说话，总是这样。”黛玉盯着他，
“怎样？”
表兄说话，总能说到她心里去，黛玉心里想着，不像有些人，只知道说“林妹妹说得对”，却从不说为什么对。
“表妹，这几日热得紧，你那屋里可还受得住？”才喝完酸梅汤，洪瑾又觉得热得慌，
“还好，不算太热。”
“你身子弱，经不得暑气，我想着，过两日便让婆子们收拾收拾，咱们一道搬去水瀑凉院住。”
“咱们？”手里的团扇一顿，那院子得有多大。
洪瑾点点头，“祖母，我爹，我娘和我，都去，”想了想，“你也没去过，不然我带你去看看，若是合心了就搬，若不合心就想再想法子。”
黛玉听了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承了他的提议。
说着，便吩咐院外的婆子让马奴去套车。
不一会，门口已停着一辆青帷小车，洪瑾站在车旁，见她出来，“上车罢。”
马车沿着侯府的府道缓缓走着，黛玉掀开车帘，往外看去，侯府比她想的要大得多，一重重的院落，一条条的夹道，看得人眼花缭乱。
走了一盏茶的工夫，马车在一处院门前停下，洪瑾下了车，伸手扶她下来。
黛玉抬头看去，只见门额上悬着一块匾，写着“水瀑凉院”四个字，笔力遒劲。
“我见着这字很是眼熟，可是表兄写的？”黛玉抬起头看着这四个大字，洪瑾站在一旁点点头，“表妹眼慧。”
说着，推门进去，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沿着墙根是一道浅浅的水渠，水声潺潺的，听得人心里都静了。
再往里走，便见正屋前头搭着一架翻水车，凉水被提到屋顶，顺着房檐四周流下来，真如一道水帘似的，阳光照在水帘上，竟映出浅浅的虹来。
黛玉站在檐下，仰头看着那道水帘，半晌说不出话来。
洪瑾站在她身旁，“屋里更凉快，进去瞧瞧。”
黛玉随他进了屋，果然凉爽得很，与外头简直是两个天地，屋里的陈设也雅致，窗下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
“这处给你住，那边的水声也听得见，若是嫌吵，把窗关上便是。”
水瀑凉院比汀兰院还要大上不少，每处屋顶都有凉水流过，若是站在廊下，便是阳光明媚也能感受雨日之美，黛玉欢喜极了。
她回过头，看着洪瑾，“表兄，这么好的院子，怎么舍得让我住？”
“有什么舍不得的？”
黛玉垂下眼，没说话。
“走罢，再去看看别的屋子。”
两人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祖母的屋，老娘老爹的屋，洪瑾自己的房，偏偏她的屋也是紧紧挨着表兄的，
走累了，两人在院中凉亭竹椅上坐下，凉风习习，水声潺潺，说不出的惬意。
“白日里在桃花诗社同姐姐妹妹们谈天说地，夜里回到这水瀑凉院，当真是让旁人羡慕的日子。”
荣国府夏日里不过是临水纳凉，吃着冰镇的果子，夜里歇息每个屋里冰是有数的，
“回头她们要是来，差旺儿去取些冰放在诗社。”
黛玉听了，若有所思，坐了一会，洪瑾看着她，“想不想回去？”
不想，可黛玉没说出口，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水车，她可太喜欢此处。
“那便多坐一会，过几日搬来了，有你住的时候。”
不说话便是懂我的，黛玉抿嘴笑了笑。
(https://www.diandingorg.cc/lyd93529077/69078332.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