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哪里出了问题？
洪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应该啊，从扬州将她接来京城，行的都是如兄如父之事，断没有那些男女卿卿我我举动，亦不会在她内帏厮混，说着甜言蜜语扰乱心神的混账话，
自己虽然不算好人，也是老匹夫们嘴里的乱臣贼子，断也不会玩弄欺骗，
可表妹话语里全是怨恨，怨恨他把她当着孩子那般哄，
“旺儿，我不在府里这些日子，发生什么？”
旺儿举着蜡烛，睡眼惺忪，发生什么，府里的下人们都规规矩矩的，老太太身体康健，老爷夫人恩爱如初，表小姐依旧是吃饭，发呆，看书，然后发呆，
“回爷，没发生什么啊。”
不对，很是不对，洪瑾起身来回踱步，突然想到什么，“上次去贾府，贾宝玉给表小姐塞了什么？”
爷，您这不是强人所难吗，他怎么知道塞了什么，自己只是侯府里的小厮，没有您的同意，谁敢私底下打听表小姐的事儿，旺儿欲哭无泪。
“明日打听出来，爷赏你鹿肉吃。”
听到鹿肉，旺儿顿时来了兴致，连忙点头，“爷您放心，小的定能打听得明明白白。”
黛玉同样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反侧多时，一会懊恼白日里冲动说了些混账话，一会子有些伤心难过，她都说得如此明了，表兄怎的还不明白，
诚然如此，当初从扬州来到侯府，她确系当他做了兄长，家中祖母表伯伯母待自己总是仔细疼着，她不是无心之人，
天一亮，旺儿就出了门，
他不敢直接去问表小姐院里的人，那是找死，便拐着弯儿寻了跟车的婆子，守门的门子，七拐八拐愣是问到贾宝玉身边小厮酒友身上，
“爷！”旺儿跑回来时，天已经近黑，“问出来了！”
洪瑾放下手里的书，“说。”
旺儿四处张望，关了门赶紧走到洪瑾身旁，“那日贾宝玉塞给表小姐的，是一本书，书名儿叫什么《西厢记》。”
“《西厢记》？”洪瑾眉头微皱，
“是，小的打听了好几处，应该错不了。”旺儿见他不说话，又补了句，“听说是本讲才子佳人的杂书。”
他读书甚杂，经史子集，策论典章，农书医案，都涉猎过，唯独这杂书传奇，向来不入眼，朝堂上的事儿还忙不完，哪有功夫看那些才子佳人的闲篇。
“想办法弄一本来。”他说。
旺儿愣了愣，“爷要买这个？”都这个时候了，他去哪里买，也不知道还有书楼开门没，
洪瑾瞥他一眼，旺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一溜烟跑了。
亥时初刻，那本《西厢记》便搁在了洪瑾案头。
他翻开第一页，略扫了几行，是讲那崔莺莺和张生的故事，写得倒也有几分文采。
越往后翻，翻到中间某处，手指忽然顿住，
那页纸上，白纸黑字，写的不是什么月下联诗，花间酬唱，而是男女之事的香艳描写，露骨至极。
他又往后翻了翻，这样的段落不止一处。那书生跳墙幽会，那小姐半推半就，写得绘声绘色，不堪入目。
他把书合上，狠狠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响，把外头的旺儿吓了一跳，探进头来，“爷？”
洪瑾没理他，只沉着脸坐在那儿，
男子那点小心思，他岂能不懂？
给一个十三岁的女儿家看这种书，存的什么心？
“旺儿。”他忽然开口。
旺儿赶紧进来，“爷吩咐。”
“上次让你打听贾宝玉的事，可打听齐全了？”
“爷说的是哪些方面？”旺儿眼珠转了转。
洪瑾看他一眼，“你打听到什么，都说。”
旺儿便清了清嗓子，把自己从各处听来的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那贾宝玉，除了成日里只在姐妹堆里厮混，不爱读书，不爱见客，老太太宠着，太太惯着，府里没人管得了，
屋里的大丫鬟叫花袭人，听说他不过七八岁就那个了，府里人背地里都嘀咕，只是没人敢当面说。”
早就？七八岁？洪瑾倒吸一口凉气，七八岁自己在干嘛，陪着太子也就是今上在文华殿听讲读们上课，
偶尔也是能看见太监和宫女在假山后面亲嘴，可那也都不是七八岁孩子，自己七八岁时那里还未成长，贾宝玉是如何做到的？
这种事开如此早的窍，洪瑾不相信那贾宝玉不知道男女有别！
旺儿又说：“还有一桩事儿，小的也不知是真是假，是听宁国府那边一个婆子说的。”
“说。”
“说是贾珍大爷儿媳妇去世那阵子，贾宝玉有个伴读，叫秦钟，是那儿媳妇的弟弟，有一回，两人在馒头庵里……”旺儿说到这儿，声音压得更低了，“行了那档子事。”
没想到还是个搅屎棍子，本朝虽有不少人养了小官，洪瑾是唾弃的，至少他的家风不会如此，
“那秦钟，后来如何？”
“没多久就死了。”旺儿叹气摇摇头，“听说是病死的，也有人说，是亏了身子，熬不住。”
万分庆幸人不在那种污糟之地，洪瑾心想着，一个男女通吃的纨绔，一个嘴里时时挂着心窝子的废物，小小年纪不学好，竟学得如何戏弄女子，
那样干净的人，那样骄傲的人。
贾宝玉给她看这种书，存的什么心，他如今一清二楚。
那厮不是不懂事，是太懂了，打小就在脂粉堆里厮混，屋里有人伺候，外头有秦钟这样的“伴读”，什么香艳事没见过，什么腌臜念头没有？
他给表妹看《西厢记》，安的什么心？
洪瑾坐在那儿，越想越气，可他气完了，又想起另一桩事。
她恼他把她当孩子，她恼他听不懂她的话，她恼他不懂她，莫不是受了这本书的影响，洪瑾忽然有些恍惚，
第二日，黛玉整整一天没露面。
洪瑾在黛玉的房门前转了两圈，院子里静悄悄的，香菱雪雁和紫鹃进进出出，见了他只行礼，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他站了一会儿，又不好闯进去，只得走了。
傍晚，老娘把他叫了去。
“瑾儿，你老实告诉娘，你是不是惹玉儿生气了？”
“娘怎么知道？”洪瑾愣了愣，
老娘哼了一声，“我还能不知道？那孩子今儿个一整天没出房门，香菱那丫头我问了，只说姑娘没事，想静静，没事？没事能一天不出门？”
老娘啊，我也想知道表妹到底想什么，是受了书本的影响生了情愫，还是只是觉着她已经十三，自己不能再当孩子那般哄，洪瑾心中也是恼的，问对了女儿家脸皮薄怕是无脸见人，问错了，无端端又添烦恼，他又不是禽兽，怎么可能对个孩子有邪念。
侯夫人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瑾儿，娘问你，你知不知道玉儿今年多大了？”
“十三。”
“十三，再过两年就及笄了。”侯夫人看着他，“不是小孩子了。”
洪瑾听着，没说话。
“娘是过来人，那孩子什么心思，娘比你懂，她不是在跟你闹，是在跟你较劲，为什么较劲，你自个儿琢磨去。”
张了张嘴，洪瑾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侯夫人摆摆手，“与其自个儿瞎猜乱猜，不如当面问清楚，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玉儿是个明理的孩子，不会无缘无故跟你闹。”
洪瑾点点头，“儿子知道了。”
“瑾儿，”洪瑾正要出门，被老娘喊住，“若明白了她的心意，莫要急着应对，想清想透了再开口，娘不想让你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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