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识破
西直门今日热闹得反常。
先是内务府的采买太监出去了三四拨,接着又是高位妃嫔们的婢女,不知怎的扎了堆,都要往宫外的寺庙里去。腰牌递进递出,林林总总,比往常一个月见的都多。
守门的侍卫被烈日烘着,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一个抹了把脸,忍不住抱怨:
“哎,今儿是怎么了?”
另一个往门楼底下的阴凉处挪了挪,搭腔道:“听钦天监的意思,今晚有天狗食月。内务府出去采买些祭祀用的东西,也是有的。”
话音刚落,一个小太监正好出门,听见这话,凑了过来。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
“两位哥哥,里头都传月食是阳侵阴的征兆……不吉利。”
“哦?怎么个不吉利法?”
小太监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几乎成了气音:
“嗐,上至后宫的殿下主子、朝中大人,下至咱们这种奴仆,都表阴。皇上是那唯一的阳。阳侵阴……”
他没往下说,只拿眼睛往天上一瞟。
那侍卫听得心里发毛,又往前凑了凑:
“哎,你们知道吗?刘总管还在这档口死了,听说是土匪劫道。你这么一说,我总觉得……发毛。”
话音落下,几人都不说话了。
太阳正好被一片云遮住。阴风一阵,从城门洞里穿过来,凉飕飕地掠过脖颈。
几个人同时打了个颤。
左右看看,什么也没有。
散了。
————
与此同时。
坤宁宫后头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永善坐在藤椅里。
他仰着头,透过叶片间的缝隙看着游移的天光,一动不动。
进宝跪在前头。
他脚边落着几片揉皱的纸。边角沾着一点暗色的东西,干了,发黑。不知是泥,还是别的什么。
他盯着那些皱巴巴的纸团,有些字从褶皱的边缘不听话地跳出来:
“草寇拦路……”
“无一活口……”
“头颅……”
汗水顺着刀削的下颌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洇湿了一小团,慢慢的,往砖缝里渗。
进宝身上的褐衣裳还沾着香火气——储秀宫道场的那股子檀香,混着燥热的汗味儿,贴着他的皮肉,怎么也散不掉。
半个时辰前,他就是穿着这身衣裳,混在搬搬抬抬的小太监里,进了储秀宫后院。
春儿那间值房门窗紧闭。
他站在门口,听见里头传出几声咳嗽。一声,两声,扯得长长的。
心下稍微一定,真是在养病?
可那咳嗽声又不大对,太长了,太干了。像一个人在那儿,硬撑着咳。
他没敲门,没出声,猛地推开那门。
“砰”。
床榻上,一个身影震了震,僵僵地转过来。
是彩霞。
他心里轰的一声,所有不祥的猜测,都在那一瞬落死了。
彩霞脸上挤出个笑,结结巴巴的:“进、进宝公公……您怎么……”
他没应。面上绷得又冷又紧,声音却压得极低:
“春儿呢?”
彩霞的笑容僵在脸上。
“干什么去了?”
她不说话。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
进宝往前走了一步。就那么一步,彩霞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说。”
彩霞抖着,终于开口:“我……我不知。是春儿姐姐自己去求的……小主将人送走的。”
自己去求的。
进宝的睫毛颤了一下。
“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彩霞咬了咬唇,犹豫着:“本来说今日该有消息……不知怎的……”
她没往下说。偷眼去看进宝的脸色。铁青的,像一块淬过火的铁,看不出烫,只觉得冷得骇人。
她慌了,声音里带了哭腔:“进宝公公,求您别和别人说。不然小主定饶不了我……”
进宝没理这话。只问:
“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彩霞抖得更厉害了:“压得……压得严实。小主因这,还拖了挪宫日子。只有我、我得假装春儿姐姐还在,不得不知道这件事。”
进宝盯着她,半晌,忽然冷哼了一声:
“你还记得,你的命是谁保下来的?”
彩霞的脸白了。
她当然记得,那张认罪书,还在春儿手里攥着。
不,说不定,不仅是在春儿手里。
她悄悄暼进宝一眼,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不是我帮小主瞒着您……实在是……春儿姐姐嘱咐的……”
她顿了顿,含混着把最后几个字吐出来:
“尤其要避着您。”
进宝愣住了。
尤其要避着他。
她去拼命,他最后一个知道。她嘱咐别人瞒着他,像防贼一样防着他。
她把自己的命当什么了?
她把他当什么了?
这一愣,从储秀宫愣到坤宁宫,都没回过神。
永善终于收回目光,垂下眼,扫了他一眼。
“今儿外头热闹得很。”
进宝俯下身去,声音低,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滤出来的:
“是。西直门那边,出去的人比平时多了几倍。有真办事的,也有……跟着溜出去的。”
永善没接话。
沉默像水一样漫过来,进宝只是静静等着。
等那水漫到喉咙的时候,他才又开口:
“爷爷,我想出去看看。”
永善挑了挑眉。那眉毛白透了,挑起的时候,像一只倦极了的老鸟,勉强撑开一只眼睛。
“哦?”
进宝抬起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却黑沉沉的。
“干爹死得蹊跷。”他说,一字一顿,“他手里还攥着那些信……况且,干爹经手过多少事、过多少人,谁说得清?”
他顿了顿。
“万一有别的落到外头……”
他没说完。
永善忽然开口,从话中间横着切进来:
“那信,不只是什么政见的折子吧。”
进宝的睫毛颤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被他压下去,他没说话。
永善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又扫回去,像在掂量一件看走眼的东西。
“说中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沉默里,却像几块石头,一块接一块的落下去。
永善这才笑了,那笑很短,在皱纹密布的脸上闪了闪。
进宝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袖口捏紧了,又松开。
风一吹,叶缝里的天光哗啦啦地闪。
永善忽然开口,话锋一转:
“那丫头呢?”
进宝的脊背僵了一瞬。
“……病了。在储秀宫养着。”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像交代不得不说的软处:“先前,吵了几句嘴。”
永善点点头。
“你出去这几天,咱替你照顾着。省得她一个人,没人管。”
进宝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黑,忽然晃了一下,露出一丝慌。
永善对上那目光,没再说话。
进宝的喉头滚了一下。半晌,才开口:
“……是,谢永善爷爷。”
永善缓缓叹口气。
“我会和太子说。如今各方人马都盯着刘德海那点身后事儿,需要个妥帖人出去看看。”
他顿了顿。
“去吧。办得漂亮,这事儿就翻篇。办不干净……”
他没往下说。眼睛垂下去,盯着地上那几张团成一团的纸。
纸蜷在那儿,边角沾着暗色的东西。干了,发黑。
进宝磕了一个头。起身退后两步,转身走了。
步子很急,袍角翻飞,带起地上几片落叶,又落回去。
永善还坐在那棵梧桐树下。
他看着进宝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里,慢慢仰起头,看着从叶缝里漏下来的天光。
日头还那么亮,他忽然翻过自己掌心看了看。
掐出血的地方,伤口已经结痂。细细的几条,横在掌纹里。
远处,西华门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人声、马蹄声、搬动东西的杂响。
断断续续的,飘过来,又飘远了。
树影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棵老树,长在这院子许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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