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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柳连村


月亮还熠熠生辉的时候,村口的山坡上已经聚满了人。

火把点起来了,松油烧得噼啪响,火舌舔着夜风,把一张张仰着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男人们手里攥着铜盆、铁锅、豁了口的锄头。女人和孩子挤在人堆里,时不时踮起脚朝西天望一眼。

孩子们不懂怕,只知道今晚不用早睡,满坡疯跑。

天狗已经开始吃了。

月亮的右下角无声无息地缺了一块,天色暗下来一层。像谁拿墨汁夜空中又泼了一片,慢慢往外渗。

领头的汉子一声:“天狗吞月啦——”

喊声没落,锣声就炸开了。

咣!咣咣!

孩子们一阵欢呼,跟着狂喊:“吞月啦!吞月啦!”

敲锣的老头蹲在石头上,一边敲一边扯着喉咙喊,喊的一种弯弯绕绕的调子:

“天狗阿爷,口下留得情三分,乡间夜里,月亮底下,留下活路哎——”

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唱,又像哭。

男人们应着他,锣声还在响,孩子们还在疯跑。

就在这时,一声稚嫩的童声突然炸开,把所有嘈杂都压了下去:

“有……有鬼啊!”

人群愣了一下,几个大人同时往那方向扭头。

一个女人急急拨开人群跑过去:“怎么了,囡囡?”

那惊叫的小囡满脸泪花,手往地上一指。

火把的光晃过去,地上蜷着一团暗色的东西。浑身血污,叫不上是人还是什么。

围着的小孩子们被赶来的大人拨开一点,那团东西动也不动。

女人把小囡搂进怀里,低头看了看,把手伸到那人影鼻下。

半晌,她吐出一口气:“……还有气呢。”

周边人更快地围过来。

“作孽哦……”

“轻点轻点,覅碰坏了。”

几个力壮的后生七手八脚把人抬起来。那人软塌塌,双腿一晃一晃,像一袋没扎口的粮食。可那双臂却抱的死紧。

那个小囡还缩在娘怀里,盯着天上只剩一道银边儿的月牙,小声问:

“娘,月亮……还能回来伐?”

敲锣声更猛烈地响起来。老头还在石头上蹲着,嗓子已经哑了,还在喊,还在唱。

没人顾得上回答她。

那几个人抬着那团血糊糊的东西,往村里去了。

————

春儿是被脸上一阵痒搔醒的。

她从迷糊中睁开眼。入目是黑黢黢的房梁,几根歪斜的椽子上挂着干透的艾草。

那股陈年的草灰味儿混着泥土的潮气,直往鼻子里钻。

两个穿麻布衫的男人正扯她衣裳前襟。

春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还没看清是谁,身子已经往后缩。麻木的手臂不知哪来的力气,把胸口抱得死紧。喉咙里滚出一声,破锣似的,不像人声。

那两个男人反倒被吓得往后一仰。“啊呀,侬醒了。”

春儿没理,手往怀里按了按。

还鼓着。

她那只手没离开,就那么按着。

那两个男人笑开了:“放心好了,不抢钱……是见侬一直不醒,看看有没有伤。”

声音朗朗的,泛着活气儿。春儿这才从那混乱的夜晚里稍微醒来一点,浑身的疼开始一寸一寸苏醒。

她咽了咽,喉咙像含了一口沙:“这是……这是哪?”

“这是柳连村呀!”

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来。一张白嫩圆润的小脸从春儿头顶悬下来。糯米团子似的,眼睛亮亮的。

春儿愣了愣。

可昨夜刘德海那颗头实在太惊悚,额角突突地跳。她眯着眼看过去,才看清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子,手里拿着帕子,正自顾自地给她擦脸上的破口。

太轻了,痒痒的。

一个青色布衫的细瘦女人端着一碗水凑过来:“醒啦?”

她随手把小囡抱下来,点头示意那两个男人去搀扶春儿:“来,先喝点水。”

那男人却不动:“莲娘善心,收留照顾侬。她虽是个寡妇,侬也要老实点,否则走不出我们这个村子。”

另一个搭腔:“自己试试能起来吗?要是不能自理,莲娘怕是不方便照顾一个男子。”

两人嘿嘿一笑,又去看莲娘。

春儿这才想起自己已是男装打扮。她喘了几口气,动了动麻木的身子,强撑着坐起来,声音压得更哑:

“能……能动。”

那女子不赞许地看了那两个男人一眼:“去,别人还伤着呢。快回去吧,这里我就够了。”

两人也不恼,笑嘻嘻地掀开草帘出去了。

草帘落下时,外头的天光涌进来一瞬。

春儿瞥见外面是个小小的院子,土墙围着的。墙角堆着柴垛,一只母鸡正领着一群小鸡在刨食。

女人把水碗递给她:“我叫莲娘,宋莲娘。”

春儿接过来,大口咽了几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清冽的甜。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我叫大春。去探亲,被匪人截了道。”

说完,睫毛垂下去乱。糟糟的思绪在这句搪塞里涌了上来。

大春……她现在不能是春儿了。

自己怎么回去呢?小主怎么样了?干爹……干爹会发现她没在吗?

那女人轻轻把一床被褥垫在春儿身后。浆洗得发白,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就说,侬看着文弱,定是让人害了。”莲娘的声音软软的,把字都吞进去一半,“家在啥地方?我去给侬传个信。”

春儿愣了愣。

“我爹……在京郊给人扛活,腿断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下面该说什么。

“家里就一个弟弟,傻的。告诉他们也没用……”

她抬起眼看莲娘,声音虚虚的:“能不能……让我歇一日?我自己回去。”

莲娘唏嘘一阵:“啊呀,也是个苦命人。”

那语调绕绕的,春儿没听清,愣愣地“啊?”了一声。

莲娘笑了笑,把字咬清楚些:“我说,大春兄弟也是个苦命人。”

她顿了顿,把窗户推开半扇。光涌进来,照亮屋里简陋的陈设。

一张旧木桌子,几个豁口的粗瓷碗,墙角堆着几个南瓜。

“伲这一堆人,都是四年前从松江府逃水难过来的。讲话带点家乡音,别见怪。”

春儿点点头,嗓子还有点哑:“我老家是开封府的,也是早年逃饥荒来的。这世道,都不容易。”

旁边独自玩着的小囡眼睛转了一圈,扯着莲娘的袖子问:

“阿娘,怎么所有人都往这里跑呢?”

春儿心里一动。

松江府。

这几个字好像在哪听过——东宫的大人们匆匆的脚步间,捧着东西的太监的袍角边,都飘出来过。

江南的,应该很远呢。

莲娘抱起小囡,点点她的鼻子,膝头摇晃着说给她听:

“因为这里是京城呀,最安稳。也因为咱们村里以前有个叫宋进的叔叔……”

她顿了顿:“十几年前,家乡发了大水,伊呀,亲人都淹死掉了。那时,他还是个没比囡囡大几岁的小哥哥,辗转到京城。后来……后来帮我们搬过来,给了活路。这才有了柳连村。”

小囡白嫩嫩的脸上漾出一个浅浅的梨涡:“我知道我知道!阿刚叔叔说伊曾与阿娘有娃娃亲呢。”

莲娘脸上一愣。

小姑娘嘴巴却不停:“我见过伊呢。村里的姨姨说,伊如今叫进宝了。伊若不是个……”

小嘴被莲娘一把捂住:“瞎讲!去,自己玩去。”

莲娘把小囡往地上一放,拍拍屁股赶着出门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春儿一眼。

只见他愣愣的,像什么都没听懂。莲娘心里悄悄舒了一口气,脸上又笑了。

“村里有药郎,会配一些补身的药。我去给侬弄点。侬自便就好。”

春儿连忙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蓝缎面的,绣着竹子。从里面掏出一角碎银,递过去。

莲娘眼睛在荷包上顿了顿。也不推拒,接了银子,笑着出去了。

草帘落下,屋里暗下来。

春儿还那么坐着,

刚才那些话,这时候才追上她。

进宝。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宋进。

水灾。

淹死了……

还有,娃娃亲。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

普普通通的村子,土墙,草垛,炊烟。

他攒起来的,柳连村。

脑子里晃过进宝那张脸。冷的、平的,像腊月里结了冰的河,眼睛黑沉沉望不到底。她从来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他算得准、走得稳。生、杀、罚——从不为旁人多弯一下腰。

可这条河底下,流着这么些东西。

这一整村的人,都是他救的。

二牛的脸忽然闯进来,血糊糊的。

还有刘德海那颗头,青白的,舌头伸着。

她闭上眼睛。

杀掉刘德海的建议是她说的,人是她求的,血是她亲眼看着流的。

干爹……干爹那时候说——

“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了?”

她以为那只是一点点对她冒犯的气,一点点对刘德海恩情的犹豫。

可现在,坐在这间土坯房里,摸着身下柔软的被褥。

她忽然不知道了。

不知道刘德海对干爹来说,是不是也像这柳连村一样。要藏着,留着。

干爹听见刘德海的死讯,会不会松一口气?

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回去之后,怎么面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窗外,那只母鸡还在领着它的孩子刨土,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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