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噬火
褚栖月未曾想她会一针见血，顿了顿才道：
“有。”
如果她不问，他不会说。但她问了，他不骗她。
“那香料本身带有巨毒，用手触碰无事，但若是切下一点粉末放进水里入肚，其毒性就会渗透进人的五脏六腑。白露为霜中就有这香料切成的粉末。”
这是柳谷主告诉褚栖月的事。
比起戚掌院，和西凉人直接打过交道的柳谷主对西凉巫毒一道的了解更深，也更广泛。戚掌院这辈子只见过白露为霜两次，但柳谷主曾在西凉的都城里见过会调用此毒的顶尖毒师，他亲眼见到那位毒师用这种毒杀了一个强抢民女的西凉贵族。
那位毒师告诉柳谷主，这种毒专门用来惩戒罪人，能让中毒者从里到外，慢慢凉透。
西凉人因疆土湿冷，反倒格外崇尚光明和火焰。他们认为光和火是生命之源，是尘世中最高贵的存在，人体内蕴藏的所有能量，也都来源于此。而当一个人作恶多端时，就配不上享用光和火了，因此在西凉的教义中，惩戒罪人的仪式就是从罪人身上一点点夺走火源。
西凉人说的人身上的火源，其实就是中原医学里的人之元气。
白露为霜就是这样的毒，能缓缓吞噬人的元气。
而在西凉，也只有极少数的毒师会调制这种毒，它本是西凉巫族的不传之秘。在西凉，白露为霜也不叫白露为霜，而叫阿拔菰，这在西凉语中是噬火的意思。
据那位西凉毒师的说法，凡是受西凉神明庇护的巫族毒师，都只用这种毒惩戒罪人，因为它是天上神明的力量，而他们是神明的信徒才得以使用它。若用它伤及无辜，那毒师本人会遭受神明的惩戒。
因此，当柳谷主得知噬火在大周宫廷中出现时，他颇为震惊。
柳谷主虽然答应和褚栖月走这一趟，但他并没有向褚栖月打包票一定能解毒。毕竟当年他在西凉都城时虽然和那位性格孤僻的毒师成了朋友，但对方不可能向他透露西凉巫族的不外传之秘。他只能看靠自己超出常人的视觉和嗅觉来探究此毒的奥秘。
因此给宸贵妃解毒的过程，必然有很大的风险。
柳谷主也说，若是幸运，宸贵妃在今明两日就能醒来。但若是不幸，就不好说了。
褚栖月却没有和顾红秩说这些，他告诉她，她二姐的毒一定能解。
因为，他不能让她伤心，这毒必须解。
如果柳谷主做不到，那就让夜姑娘来。凡是天下能用的法子，他都要试一遍。他就不信区区蛮夷之族的诡谲手段，他大周朝的王爷倾尽一切就破不开了。
“刚才见到我二姐身边的宫女知夏，我觉得她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苦于找不到机会询问。”顾红秩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道，“你可有办法让我们能说上话？”
褚栖月对她笑了笑，“我不能让你们说上话，但能让你知道她都知道什么。”
对他的回答，顾红秩并不觉得意外。
她点头，只等他去安排，而她也相信他安排好了自有办法知会她。燕王殿下向来神通广大，他刚刚和她说的话，足以证明即便在这深宫之中，他仍能施展开拳脚。
“对了，还有一个人，之前我和白侍卫提过。”顾红秩忽然想到曾去过安国公府的鱼青，“他是内务府的六品文书太监鱼青。你刚才说蕊嫔的弟弟送进宫那块香料的时候，用一个有些破旧的荷包就浑水摸鱼，骗过了内务府的人的眼睛，你说这其中，会不会有古怪？内务府的人真就那么好骗？”
褚栖月听到鱼青这个名字，眸光一沉。
“我正在让人查鱼青，现在对此人还没有定论。不过你想的对，内务府之中可能也有鬼。背后布局的人，把手伸得很长。鱼青一个和你们顾家八竿子打不着的太监，忽然出现在安国公府，说是好心来报信，若说没有蹊跷，我也不信。”
·
顾红秩走进她二姐的寝宫时，戚掌院和柳谷主都已经离开，唯独昭庆帝还坐在床头，凝望着床上日渐消瘦苍白的女子。他知道顾家姐妹进来了，却久久没有开口，也没有回头。顾红秩在地上跪了许久，他才像回过神来了一般，有些仓促地站起身，回过身对她和长姐二人说，“免礼。”
说完，他掀开华美的床帐，走到二人身前说，“燕弟举荐的神医来看过，给红棠开了药方，说先吃着看，明日之前就能看出来见不见效。”
从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顾红秩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在他察觉到之前就立刻收回，继续盯着自己的裙子看。
“夫人和三妹妹在储秀宫住的可还方便？若有什么不便的地方，都让素芷去和福寿说。这两日你们留宫陪侍在贵妃床边，实在辛苦。”昭庆帝又和颜悦色道。
但他越是这样春风化雨的态度，顾红秩心中就越是忐忑，总觉得这蔫坏的皇帝又是在憋着什么坏心思。若不是刚才见了褚栖月一面，他帮她解开了几分困惑，她现在还是完全找不着北。
如果她面前站着的这个男人不是皇帝，她真想抓着他的肩膀一阵摇晃，然后质问他，有什么事你就不能明说？整天试探来试探去，你到底想怎样？你把那个臭荷包给我们，是想干什么，难道你怀疑我们顾家也和西凉人勾结在一起了？我二姐都这样了，你不去找是谁给她下的毒，还在这里想算计她娘家人？
要是他一句话回答的不好，她就一脚踹在他下腹处。
这断子绝孙脚是她替她二姐赏他的，他活该。狗男人。
但谁让他是皇帝。
这些事她只能想想。
顾红秩心里烦闷的不得了，面上还要不动声色。
“三妹妹，刚才燕弟和朕说，他许久未见你了，怪想你的，朕就让福寿请你到偏殿去，和他说会儿话。”昭庆帝不知顾红秩心中这些暴躁的想法，眸光微闪，又把话题引到了她身上，“来年燕弟和你就要大婚了，这是很大的喜事。朕只有燕弟这一个亲弟弟，他的事就是朕的事。因此这场婚事，朕一定要替他操办好了。”
顾红秩心里一沉，不知昭庆帝怎么又说起这个了。
但直觉告诉她，没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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