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他有权利知道
日子像村口那架新造的水车，吱吱呀呀地转着，转眼就到了三月中旬。
春风吹绿了山坡，柳条抽了新芽，连空气中都带着泥土翻新后湿润的气息。上吉村外那片曾经杂草丛生的荒滩野岭，如今已是大变样。
一道道田垄整齐划一，像巨人用梳子精心梳理过。褐色的泥土里，土豆苗已经冒出嫩绿的尖儿，红薯藤也开始牵牵绕绕地爬开。
更远些的坡地上，新开出的梯田一层层叠上去，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颇有几分世外田园的韵味。
这变化，有一大半要归功于村外那些流民。
自打许云归定下“以工代赈、择优吸纳”的章程，上吉村外岔路口的救济点就成了流民们眼中的希望之地。
每天清晨，锅盖一掀，米粥的香气随风飘出老远，总能引来成百上千双渴望的眼睛。
但想喝这碗粥，得守规矩。
排队，不争不抢，老弱妇孺优先。喝完粥，有力气的青壮会被询问是否愿意干活——开荒、挖渠、搬石、运土，活儿不轻，但管两顿饭，晚上还能多领半碗稠粥。
一开始也有人想闹事。
三月初，几个从南边逃来的地痞混在流民里，喝了粥还想多要，被护卫队拦下后竟煽动人群，说什么“他们村粮食多得吃不完，这是在施舍叫花子”。
没等护卫队动手，旁边几个正在喝粥的汉子就先站了出来。
“呸！人家秀才公开荒种粮是为了明年不饿肚子，施粥是仁义，你们倒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说话的是个瘦高的中年汉子，他曾在江南做过护院，因东家遭灾才一路北逃。
另一个有些书生气的也放下碗，慢条斯理道：“《礼记》有云，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诸位若觉得受了侮辱，大可离去，何必在此扰了他人求生之路？”
几个地痞还想耍横，可周围的流民已经默默围了上来。
那些麻木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样的光——那是好不容易抓住一线生机的人，绝不允许别人把这线生机掐灭的光。
地痞们怂了，灰溜溜地钻进人群消失了。
自那以后，流民中渐渐形成了一种微妙的自我约束。谁想闹事，不用护卫队动手，自有其他人盯着、劝着，实在劝不动，也会悄悄告知巡逻的队员。
“这些人啊，不是天生就想做恶人，”许里正有次看着排队领粥的队伍，感慨道“都是被世道逼的。你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能把心里那点善给捡回来。”
这话在理。
随着时间推移，上吉村从流民中陆续挑选了百余人进村帮忙。
有会木工的、会打铁的、会垒灶的，甚至还有个曾在江南织造局做过工的老师傅，虽然年过半百，但一手纺织染色技艺让许二妮得遇名师。
这些人被分散安排到村里的各个作坊、田地和建设队里，由老村民带着，同吃同住同干活。
起初还有些隔阂，但日子久了，一起流汗、一起蹲在田埂上啃窝头、一起听小葫芦那些孩子奶声奶气喊“叔叔伯伯”，那层陌生便慢慢融化了。
最让许云归惊喜的，是顾无咎暗中进行的民兵选拔。
名义上是护卫队预备役训练，面向所有在村中干满十天、表现良好的流民青壮。
每天收工后，由蒋铮带着这些人练一个时辰的基本功——队列、体能、简单的棍棒格挡，以及三三制的配合。
自愿参加，不管饭，但练得好的人，有机会被选进正式的护卫队，享受更好的待遇。
就这一条，便让汉子们趋之若鹜。
训练场上，个个咬着牙较劲，生怕落后。蒋铮私下跟顾无咎说：“七哥，这里头还真有几个好苗子，底子干净，心性也稳。”
顾无咎站在校场边，看着那些在暮色中挥汗如雨的身影，淡淡道：“乱世求存，光靠我们原来那点人不够。这些人若能用好，便是上吉村未来的筋骨。”
许云归对此乐见其成，她如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统筹规划上。
新开出的地要安排种什么，新吸纳的人要如何分工，村里的存粮还能支撑多久，与赵阔那边的蔬菜供应不能断，蜂窝煤的生意要维持，还得悄悄储备更多铁料、硫磺、硝石……
忙得脚不沾地时，她常常会在深夜回到小楼，轻轻推开东厢房的门。
叶柳儿和孩子就住在这里。
龙凤胎已经过了百日，长得白白胖胖。
哥哥安静些，吃饱了就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妹妹则是个小话痨，咿咿呀呀的能自说自话半天。
出了月子后，叶柳儿的气色好了许多。
恢复记忆的她，除了更融入上吉村这个大家庭，就只是更细心地照顾孩子，也积极帮着李氏料理家务。
这晚她进屋时，叶柳儿正倚在炕边，就着油灯的光，缝补一件小褂子。
两个孩子并排躺在炕里侧，已经睡熟了，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还没睡？”许云归压低声音。
叶柳儿抬起头，灯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她微微一笑，指了指炕桌，示意她坐下，“娘熬了腊肉粥，温在锅里，我去给你盛一碗。”
许云归心里一暖，在炕边坐下。
叶柳儿端来羹汤，又自然地拿起她搭在椅背上的外衫，看了看袖口磨损的地方，轻声道：“这儿又磨破了，我给你补上。”
“好。”许云归才不会跟她客气，两人如今可是最铁的闺蜜。
喝着甜糯的羹汤，疲惫似乎消散了些。灯花偶尔噼啪一声，和着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叶柳儿忽然轻声开口，“今日……七弟来看过孩子。”
许云归喝汤的动作顿了顿，“哦？”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就远远看了一眼。”叶柳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线头。
许云归沉默。
孩子现在长开了许多，顾无咎可能已经从孩子的眉眼间，看出了几分顾家人的影子，或许是想要亲近已经逝去的家人，才会想要靠近吧？
“九郎，”叶柳儿抬起眼，目光清澈却又沉重，“我是不是……该跟他说清楚？他是孩子的亲叔叔，有权利知道。”
PS：这章是评分人数224-234的加更哦（我看见已经233了，还差一个，提前给你们加上），宝子们继续努力，我希望能有让我加更不过来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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