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看到了什么

　　“啥玩意儿就又三百文？”蒋铮倒吸一口凉气，“寻常农户一家五口，就是一两五钱银子！他们哪来这么多钱？”
　　“没钱？”旁边一个蹲在路边的老汉听见了，哑着嗓子冷笑，“没钱就抵人呗。我儿子、孙子，都被拉走了……说是去运粮，可去了哪还有回来的……”
　　许云归看向老汉，“老伯，您家里……”
　　“没了，都没了……”老汉眼神空洞，面无表情，“老婆子饿死了，儿子被抓了，孙子才十四，也被拉走了……就剩我这条老骨头，在这儿等死。”
　　他空洞的表情下，是彻骨的绝望。
　　许云归不自觉的攥紧了拳。
　　她没有进城，让蒋铮绕开城门，沿着城墙往西走。
　　在一片稍微稀疏点的流民聚集处，她下了车，打开药箱，找了个空地摆开摊子。
　　“义诊，只看风寒发热、腹泻外伤，药材有限，先到先得。”她朗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
　　起初没人动，流民们警惕地看着她。
　　直到一个妇人抱着个咳嗽不止的孩子，犹犹豫豫地走过来。
　　许云归仔细诊了脉，配了药，又教她怎么喂。
　　妇人跪地磕头，被许云归扶起来。
　　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陆续有人围过来。
　　许云归看得很快，大多是营养不良引起的各种病症，还有因露宿野外染的风寒、外伤感染。
　　看诊时，她低声和这些人交谈。
　　“从哪来的？”
　　“江南……发大水，房子田地全没了……”
　　“官府没赈灾？”
　　“赈了……一层层剥下来，到我们手里，一人一天一把麸皮……”
　　“怎么想到来锦州？”
　　“听说这边没打仗，可来了才发现，税比老家还重，可我们已经没力气再走回去了……”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拉着许云归的手，老泪纵横，“大夫，你说这老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我们没想造反，就想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咋就这么难呢？”
　　许云归答不上来。
　　她带来的药已经见底，只能沉默地收拾药箱。
　　离开时，她将车里备着的干粮——几十个杂面饼子，全部分给了围上来的孩子。
　　孩子们争抢着，塞进嘴里拼命地嚼，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东西。
　　重新上路后，车厢里长久地沉默。
　　傍晚，他们在官道旁一个破败的村落外歇脚。
　　村里十室九空，仅剩的几户人家也门窗紧闭。
　　许云归站在村口的井边，井水浑浊，漂浮着枯叶。
　　顾无咎走到她身侧，递过一个水囊，“干净的水。”
　　许云归接过，却没喝。
　　她望着残阳如血，染红了荒芜的田野。
　　“顾大哥，”她忽然开口，“你说，如果当初我们没有逃到上吉村，没有建起围墙，没有训练护卫队……我们现在会在哪里？”
　　顾无咎沉默片刻，“应该会像他们一样。”他的目光扫过远处的破屋。
　　“是啊，”许云归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毫无笑意，“可我们活下来了，还活得不错。可……我们真的能独善其身吗？”
　　顾无咎看着她，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许云归直视他的眼睛，“这一路过来，你看到了什么？”
　　“民不聊生，官府无能，世道已烂到根子里。”顾无咎的声音很冷。
　　“还有呢？”许云归追问。
　　顾无咎顿了顿，“百姓想要的，从来不多。一口饭，一件衣，一个能安稳睡觉的地方，可就连这些，这世道也给不了。”
　　“所以，”许云归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这世道给不了，我们能不能自己给？”
　　顾无咎瞳孔微微一缩，这话听在他耳中，仿若惊雷炸响！
　　许云归没等他回答，继续道：“我不是什么圣人，也没想过救天下人，可我看不得孩子饿死，看不得老人等死，看不得好好的人被逼得像牲畜一样活着。”
　　她抬手，指向西边上吉村的方向，“我们村里，有饭吃，有衣穿，孩子能上学，老人有人养。可这围墙能护住多少人？能护住他们多久？”
　　“如果……”她的声音轻颤，那是压抑了太久终于要破土而出的东西，“如果我们能把这道围墙，扩得更大一点呢？如果我们能让更多地方，变得像上吉村一样呢？”
　　顾无咎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穿着粗布袍、脸上抹着药汁、却仿佛在发光的、不及弱冠的少年。
　　他知道他话里的意思——那是一个他从未敢想，却又隐隐渴望的念头。
　　“那条路，”良久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很难，很险，踏上去，就再不能回头。”
　　“我知道，”许云归笑了，笑容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可如果我们不踏上去，等乐王府、齐王、朝廷、北蛮……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腾出手来，我们会是什么下场？上吉村会是什么下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顾大哥，我不想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不想哪天一道命令下来，我们就得交粮交人，不想哪天一支军队开过来，我们就得跪地求饶。
　　我的命，上吉村的命，得握在自己手里！”
　　顾无咎在渐浓的夜色中，看着许云归明亮的眼睛，缓缓地、坚定地点了头，“好。”
　　他说，“你想怎么做，我都陪你。”
　　蒋铮在一旁看着、听着，表情从皱眉纠结，到轻嗤一声，耸肩摊手，“得，小秀才都有这志向，小爷我不得奉陪到底啊？”
　　许云归看着他俩，唇角轻扬，露出了这段时日来最纯粹的笑。
　　……
　　接下来的几日，许云归一行继续向南。
　　所见所闻，一日比一日触目惊心。
　　在距离广仁县三十里的一处小镇，他们亲眼目睹了官府征兵的场景。
　　几十个衙役挨家挨户踹门，将符合条件的青壮像拖牲口一样拖出来，用麻绳捆成一串。
　　有家人哭喊着阻拦，被衙役一鞭子抽翻在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抱着儿子的腿不放，被衙役一脚踹中心口，当场呕血。
　　“爹！爹！”那青壮目眦欲裂，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麻绳勒得几乎窒息。
　　衙役头子叉着腰，啐了一口，“老不死的，妨碍公务！再闹，连你一起抓走充民夫！”
　　许云归坐在不远处的茶摊上，手指死死扣着粗陶茶碗，指节泛白。
　　顾无咎的手按在腰间软剑上蓄势待发，蒋铮额上青筋直跳，几乎要站起来。
　　“别动。”许云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封的寒意。
　　许云归起身道：“回去吧。”
　　PS：这章是随机掉落的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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