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吴三桂的末路
衡阳的夏天,热得能把人熬出油来。
行宫里,吴三桂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这袍子是新做的,绣着五爪金龙,但穿在他身上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他今年六十一了,背有点驼,脸垮垮的,再好的绸缎也遮不住那股子老态。
“陛下,用膳了。”太监端着盘子,头低得快埋进胸口。
吴三桂瞥了一眼:一碗粳米饭,两个菜,一荤一素。就这。
“朕登基那天的宴席,还剩多少?”他问。
太监哆嗦:“回、回陛下……早没了。衡阳城里……粮食不多了。”
吴三桂没发火,只是摆摆手。发火有什么用?他现在是“大周皇帝”,年号“昭武”,听着威风。可地盘呢?湖南一省,还只是半个——北边的岳阳、常德还在清军手里,东边的长沙被华国占了。
三面受敌。
东面,杨振华那小子,压根不跟他谈。派去的使者被打发回来,带的话难听得很:“吴三桂,你先叛明,再叛清,现在又想称帝?天下没这等便宜事。”
西面,清军那个图海,陕甘总督,带着五万绿营兵出潼关,已经打到宝鸡了,眼看要入川。四川是他的后院,丢不得。
最要命的是内部。尚之信、耿精忠那两个王八蛋,最近使者来往频繁,保不准在密谋什么。昨天还有密报,说耿精忠的侄子偷偷去了北京……
“陛下,兵部尚书求见。”
“传。”
兵部尚书叫胡国柱,是吴三桂的老部下,跟着他从云南打到湖南。进来时脸色灰败:“陛下,长沙……得打。”
“朕知道。”吴三桂皱眉,“可赵铁柱那小子守着,五万精兵,不好打。”
“再不好打也得打。”胡国柱跪下,“军中粮草,只够一个月了。长沙是湖广粮仓,去年秋粮全屯在那儿。不打长沙,咱们……撑不过秋天。”
吴三桂沉默。
他何尝不知道?可打长沙,就是跟华国撕破脸。本来还指望联华抗清,现在……
“杨振华不会跟咱们联合的。”胡国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那小子要的是整个天下。咱们占着湖南,挡了他的路。这一仗,迟早要打。”
吴三桂站起来,走到窗前。行宫是征用的一家富商宅子,院子里的荷花开了,粉嘟嘟的,可看在眼里只觉得刺眼。
“调兵。”他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亲征。八万主力,全带上。朕就不信,赵铁柱一个泥腿子出身,能挡住朕的关宁铁骑!”
七月十二,吴军出衡阳,北上长沙。
八万人马,浩浩荡荡。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队伍不对劲——真正的精锐,关宁军旧部,不到两万。剩下的,多是沿途裹挟的农民,有的连刀都拿不稳,走路歪歪扭扭。
“陛下,咱们是不是……缓一缓?”胡国柱策马跟在吴三桂身边,“探马来报,赵铁柱在长沙城外挖了三道壕沟,城墙也加固了。硬打,伤亡怕是小不了。”
吴三桂没吭声。
他何尝不知道?可没时间了。北边图海步步紧逼,东边杨振华已经拿下南阳,眼看要进中原。再拖下去,等华国灭了清廷,下一个就是他。
“赵铁柱什么出身?”吴三桂忽然问。
“呃……听说以前是矿工,武昌起义时跟了杨振华,一路从连长干到军长。”
“矿工。”吴三桂嗤笑,“朕当年守山海关时,他还是个泥娃子。怕他作甚?”
话虽这么说,但心里其实虚。赵铁柱的西路军,这半年从四川打出来,连克汉中、安康,没打过败仗。这人打仗邪性,不按常理出牌。
三天后,前锋抵达长沙城南三十里。
探马回报:“陛下,长沙四门紧闭,城外……没人。”
“没人?”
“是。庄稼全割了,村子空了,水井填了。十里之内,找不到一粒粮食。”
胡国柱脸色变了:“坚壁清野……赵铁柱这是要困死咱们。”
吴三桂冷笑:“困死?朕带了半个月粮草,半个月,够打下长沙了。”
他下令扎营。
当夜,华军来了——不是大军,是小股骑兵,百十来人,绕着营地放枪。不打人,专打马。吴军的战马惊了,营里乱成一团。
等组织骑兵去追,人家早跑没影了。
第二天、第三天,天天如此。夜里睡不好,白天行军慢。等走到长沙城下,已经是七月二十,粮草耗了三分之一。
而长沙城,立在眼前,静得可怕。
城楼上,赵铁柱举着望远镜。
他是个黑脸汉子,四十出头,左脸有道疤,是早年挖矿时石头崩的。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吴军,他咧嘴笑了。
“司令,吴三桂还真来了。”副官说。
“不来他吃啥?”赵铁柱放下望远镜,“咱们把湖南的粮全收进城里了,他八万人,一天得吃多少?耗不起。”
“那咱们……守?”
“守,也不守。”赵铁柱走到城楼沙盘前,“吴三桂老了,急。他一急,就会犯错误。咱们先守几天,耗他锐气。等他急了,全线压上时……”
他手指一点沙盘上某个位置:“埋伏在这儿的第三师,抄他后路。城内守军同时出击,前后夹攻。”
副官眼睛亮了:“瓮中捉鳖!”
“对。”赵铁柱拍拍手,“传令:各师按计划,准备。记住,头三天,只守不攻,弹药省着用。等吴军疲了,再给他来个狠的。”
攻城战在七月二十一打响。
吴军确实勇猛——关宁军的老底子还在,冒着炮火往前冲,云梯一架就往上爬。可长沙城墙被华军加固过,又高又厚,守军火力也猛。新式步枪射速快,准头高,吴军冲一波,倒一波。
第一天,吴军伤亡三千,连城墙垛子都没摸到。
吴三桂在中军帐里发脾气:“废物!都是废物!当年打李自成,老子三天就破城!现在……”
“陛下,时代不一样了。”胡国柱小心翼翼,“华军的火器,比咱们强太多。而且他们准备充分,城里粮草弹药充足,硬打不是办法。”
“那你说怎么办?”
胡国柱犹豫了一下:“要不……撤?回衡阳,固守待变。等华军和清军拼个两败俱伤,咱们再……”
“放屁!”吴三桂一脚踹翻桌子,“撤?朕亲征长沙,没打下来就撤?天下人怎么看?尚之信、耿精忠那两个墙头草,立马就能倒戈!”
胡国柱不敢说话了。
第二天,吴三桂亲自督战。
他穿着铠甲,骑在马上,命令所有火炮集中轰击南门。轰了半个时辰,城墙塌了一小段。吴军潮水般涌上去。
然后,就看见了华军的新玩意——铁丝网。
密密麻麻的铁丝,缠着铁蒺藜,横在缺口前。吴军冲上去,被缠住,动弹不得。城头机枪响了,哒哒哒哒,像割麦子一样。
那一仗,吴军死了五千。
吴三桂在中军帐里吐了血。
是真的吐血,一口黑血喷在沙盘上,染红了长沙城的位置。
“陛下!”胡国柱慌了。
“没事……”吴三桂摆摆手,脸色惨白,“继续打。朕就不信……赵铁柱能守多久……”
可他心里知道,打不下了。
八万大军,打了十天,伤亡三万。粮食只剩五天。士气低落到极点——夜里逃兵越来越多,抓都抓不完。
八月二日,吴三桂病倒了。
高烧,说明话,一会儿喊“崇祯爷”,一会儿喊“多尔衮”。军医来看,摇头:“陛下这是……急火攻心,加上年事已高,怕是……”
胡国柱守在床边,眼泪往下掉。他跟了吴三桂三十年,从山海关到云南,再到湖南。眼看着主公从意气风发的王爷,变成如今这油尽灯枯的“周帝”。
八月五日夜,吴三桂醒了片刻。
眼神清明,看着胡国柱:“国柱……咱们……输了吧?”
胡国柱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
“朕这一生……叛明,叛清,如今……也算当过皇帝了。”吴三桂苦笑,“值不值?”
没人能回答。
“传位给……世璠。让他……能降就降吧。给吴家……留条根。”
说完这句,他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吴三桂死了。
消息传到吴军大营,像炸了锅。八万人马,瞬间分崩离析。关宁军旧部要拥戴吴世璠——吴三桂的孙子,才十七岁;其他将领想自立;更多的士兵扔了武器,连夜逃跑。
胡国柱勉强稳住局面,拥立吴世璠即位,然后……撤军。
可往哪撤?北边是清军,东边是华军,西边图海已经打进四川了。最后只能往南,回衡阳。
但赵铁柱没给他们机会。
八月八日,长沙城门大开。养精蓄锐半个月的华军倾巢而出。与此同时,早就埋伏在侧翼的第三师也杀出来,前后夹击。
吴军溃败。
不是战败,是溃败——毫无阵型,四散奔逃。八万人马,最后跟着胡国柱逃回衡阳的,不到两万。其余的非死即降,更多的跑进山里当土匪去了。
八月十五,衡阳。
吴世璠坐在那张他爷爷坐过的龙椅上,浑身发抖。殿下,几个将领正在吵。
“必须降!不降等死吗?”
“降谁?清还是华?”
“清廷能饶了咱们?吴家反了两次!”
“那华国就能饶?杨振华最恨反复小人!”
胡国柱听着,心一点点凉下去。他知道,大周完了。不,从来就没有什么大周,只是一场做了几个月的皇帝梦。
如今,梦醒了。
“报——”探马冲进来,面无人色,“华军赵铁柱部,已到衡阳城外五十里!清军图海部,也从西边过来了!”
殿里死一般寂静。
吴世璠哇一声哭出来:“胡将军……朕……朕该怎么办啊……”
胡国柱看着这个少年,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吴三桂时,那位王爷也是这般年纪,英气勃发。
他缓缓跪下:“陛下……降吧。老臣去谈,无论如何……给吴家留条活路。”
吴世璠只是哭。
殿外,秋雨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像是给一个时代送终。
消息传到北京时,康熙正在喝药。
听到吴三桂死了,他愣了半晌,然后哈哈大笑,笑到咳嗽,咳出血来。
“好……好!老贼终于死了!”
可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吴三桂死了,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
窗外,秋风萧瑟。
康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八岁登基时,吴三桂来北京朝见。那时候的王爷,英武非凡,跪在殿下喊“万岁”。
如今,人都没了。
这大清江山,也要没了。
他擦掉眼泪,继续喝药。
苦,真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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