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岐山清谈大会(7)
温若寒有心想回炎阳殿去见一见蓝菏,但猎场上的射箭比赛才刚刚开始,他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也不愿放蓝启仁离开自己的视线。
于是,在炎阳殿无聊到画爆破符的蓝菏等到了温良和温旭。
温良会来她能理解,但温旭……温若寒这是脑子瓦特了,还是故意把儿子放出来挑衅她?
又或者说,在温若寒的观念里,以他现在的实力和身价,蓝家能忽略他这已婚纳妾带两儿子的二手男人的实际情况?
嘁。
一通腹诽过后,蓝菏面上未曾显露半分,她稍稍抬眼,礼节性颔首叫了一声:“温良先生,温大公子。”
随即又垂下眸,慢条斯理地将画好的符箓叠在一起:“你们二位,是奉温宗主的命令来的?”
温良看了一眼身侧专注看着蓝大小姐的的大公子。
他是,但温旭不是,这人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不过不能这么说,温良心底暗叹,率先拱手,语气是一贯的沉稳妥帖:“蓝大小姐,宗主吩咐我二人请蓝大小姐前往观猎台一叙,蓝先生也在。”
“不过,若蓝大小姐不愿前往,温某也可为您做一向导,在比赛结束前逛一逛不夜天。”
话音刚落,温旭也目光灼灼地盯着蓝菏:“不夜天内,我可以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哦?”闻言,蓝菏还真起了两分兴趣,她将符箓收进袖中,起身时裙摆扫过地面,动作优雅从容,连裙摆微微扬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让岐山温氏的大公子和温良先生给我当向导,这倒是新鲜。”蓝菏对上二人的视线,轻笑一声,“不过还是不必了,正事为重,我是来看我叔父的,咱们直接去猎场便是。”
说着,她腰间惊鸿出鞘半寸。
蓝菏眉眼弯弯,看上去温温柔柔的,态度非常好,完全没有前两天在通行玉令里强势冷漠的态度。
“为了节省时间,直接御剑如何?不夜天上空给御剑吗?”
温旭:“可以。”
温良:“……不行。”
不夜天上空什么时候可以御剑了?他怎么不知道宗主和长老们面对这种踩在他们头上的事脾气这么好了?
蓝菏含笑的眸子移向温旭,笑得更加温柔灿烂:“既然如此,那就拜托温大公子帮忙带路了。”
虽然不知道温旭为什么帮她,但这不重要。
温旭应得干脆,抬手便召出了自己的佩剑,剑身莹白,剑脊上烙着一道细窄的炎阳纹,是一柄绝佳的上品灵剑。
他悬在半空,回身看向蓝菏,朝她伸出手,眼底的灼灼光亮没有半分掩饰,声音也放柔了数分:“不知蓝大小姐可愿与我同乘?”
蓝菏:?
她懵了一瞬,偏头看向温良,清浅的琉璃瞳中毫不掩饰震惊与迷惑。
你们温家人,是不是狂的有点冒昧了?还是单纯从上到下都没文化?
邀请非亲属的女子同乘御剑,温旭是把当年在蓝家抄的家规全都还给云深不知处了吗?!
这份震惊太直白,直白到温旭伸在半空的手都僵了一瞬,脸上那势在必得的柔和也淡了几分,唯有眼底的光亮还执拗地凝在她身上,甚至带了点岐山温氏刻在骨子里的、不容拒绝的强势。
“蓝大小姐,不过是同乘一程,不过片刻功夫便到观猎台,省时省力。”他的声线沉了些,带着少年人初长成的低沉,竟还想将这不合规矩的邀约圆得理所当然,“不夜天的猎场外围树多林密,御剑独行难免磕碰,我护着你,稳妥些。”
蓝菏闻言震惊又恼火。
神经病啊!跟温若寒学什么不好,学这种不要脸的耍流氓行径!
温良站在一旁,指尖都在发麻,恨不得当场装瞎装聋。
疯了,全疯了。
宗主对着蓝启仁步步紧逼不管规矩,大公子对着蓝大小姐就敢当众邀同乘御剑,这父子俩是真准备把世家规矩都踩在脚底下碾了个稀碎不成?
更别说蓝家最是重礼守矩,这位蓝大小姐虽然性子比较跳脱散漫,但也是一个蓝家人,大公子这般敢说话,莫不是纯纯找打?
果不其然,蓝菏冷下俏脸,掌心灵光一闪,银白色的戒链化作小巧的符箓枪,直接对准了温旭的眉心,语气都变得危险起来。
“温大公子,看在你目前和我叔父同属受害者的份上,我给你个机会。”
“为你的冒犯道歉,或者我揍你一顿你再道歉。”
在温家生活这么多年,从小受他人冷眼长大,温旭能看出来,蓝菏是真的因为他的冒犯生气了。
可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如蓝先生被他父亲冒犯发火后夹杂的迟疑和羞恼,只有十分纯粹的怒火。
温旭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那双漆黑的凤眸里除了被当众驳斥的窘迫和被枪口抵住眉心的愠怒,还有几分疑惑的茫然。
为什么?
父亲对蓝先生也是用这样的方法,同样都是蓝家人,为什么这个法子对蓝菏不起作用?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温旭慢吞吞地收回手,垂着眼,长睫覆住眼底翻涌的愠怒与难堪,骨相凌厉的下颌线绷得死紧,指节攥到泛白——自他十五岁以后,除了对父亲低头,他这辈子就没对旁人这般服软过,更别说还是当着温良的面,对他一直执念想要藏起来的女子道歉。
不过,即便心底难堪又阴暗,温旭还是不甘不愿地服了软,吐出了一声“抱歉”。
蓝菏:?
她懵了,刚刚燃烧起来的恼火瞬间被浇去了一半。
她刚放完狠话呢,还没动手,对方居然就这么服软了?
不是等会儿,温旭的傲气呢?
她记得从前在云深不知处时,涣涣便说过,温旭性子阴郁,但凡盯着人瞧,那眼神就跟毒蛇一般阴寒。
据说也正因这般脾性,他在同届的同窗里向来是被孤立的,唯有年岁小一些的蓝曦臣能被他主动攀谈几句话。
可纵是如此,这人刻进骨血里的倨傲也半分也不曾消减。
思及此,蓝菏更加百思不得其解。
温旭不是难改那骨子里的傲气吗?就这么被她威胁到了?难道不应该被她威胁得生气和她打起来,然后被她三下五除二揍服吗?
她连定住温良的符箓都准备好了,就藏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
这种发展太过超出预料,让蓝菏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生气了,只好干巴巴说一句:“知错就行,走吧,带个路。”
说罢,她手中的符箓枪重新化作漂亮脆弱的戒链,装点她本就白皙漂亮的手背。
蓝菏抽出惊鸿,踩在剑身上,雪亮的剑锋划破空气,稳稳悬在离地半尺之处。她甚至没再看温旭一眼,只朝温良略一颔首:“温良先生,请。”
温良在心底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总归是自家宗主和大公子惹麻烦,曲曲一个御剑飞行还算什么啊。
思及此,他召出自己的佩剑,也升上半空。
“蓝大小姐,请随我来。”
蓝菏御剑跟上,裙袂翻飞如流云,身姿轻盈迅捷。
温旭在原地僵立片刻,望着蓝菏毫不留恋的背影,眼底翻涌的墨色几乎要将最后一点光亮吞噬。
他抿紧唇,终究还是御剑追了上去。
三人御剑而行,不夜天上空果然不见其他修士踪迹。
温良刻意放缓速度,在前引路;温旭则落后蓝菏半个身位,难得沉默地缀在身后。
岐山多山,猎场也有十几个,为了方便比赛,清谈会选用的猎场是距离不夜天最近的一个,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抵达。
眼见猎场越来越近,蓝菏低头望去还能看见林中几名红衣小人挽弓搭箭,只是距离太远,不知道阿涣他们几个在哪里。
高台之上,旌旗招展,温家修士林立。而在最前方的主位旁,她一眼就看到了那道熟悉的、挺直如松竹的白衣身影,是她剃了胡子之后貌美如花的叔父,蓝启仁。
——以及那个几乎要将她叔父整个笼罩在自身气势范围内的、一身炎阳烈焰袍的温若寒。
蓝菏御剑直上观猎台,身形如一道轻烟般飘然落地,惊鸿剑发出一声清越嗡鸣,自动归入鞘中。
她抬眸,目光越过温若寒身侧那些战战兢兢的温氏修士和百家宗主,直直落在蓝启仁身上。
两日未见,叔父看上去精神头还不错,那双总是写满古板严肃的眼睛在看到她时明显亮了一瞬,随即又被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覆盖。
温若寒同样看到了她。
这位岐山温氏的宗主端坐于主位,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正虚虚揽在蓝启仁所坐椅子的靠背上,形成一个极具占有和压迫意味的姿态。
他并未起身,甚至没调整坐姿,只是微微侧头,狭长的凤眸扫过来,目光里带着审视,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讶异与兴味。
从蓝菏足尖落地的刹那,观猎台上所有目光尽数凝在她身上,再挪不开半分。
十九岁的少女风华灼灼,虽一身雪白蓝氏校服,长发也只利落地束起,却衬得身姿挺拔纤秀,肩背如青竹立雪,清隽又利落。
她生得极绝色,琉璃色眼眸清透似山涧清泉,眼尾微扬敛着桀骜锐气,眉峰琼鼻,唇瓣樱粉,抬眸时眸光流转,漂亮得晃眼,肌肤莹白胜雪,在日光下泛着柔光。
这副模样,让台下与蓝启仁同届的诸位宗主皆心头一颤,恍惚间,竟好似看见了当年那个立于云深、眉目清绝,惊艳了整辈人的少年蓝启仁。
金光善眼都看直了。
从少年时,他便无数次想过蓝启仁那张招人的脸如果长在女子脸上该是何等美貌。
如今得缘一见,果真半点不负姑苏蓝氏盛产美人的传闻。
看了一眼对面目露担忧的江枫眠,金光善笑眯了眼,心里忍不住打起了小算盘。
他在云梦安插的探子虽然这些年被拔除了不少,但云梦江氏一直想解除婚约这件事他是知情的。
在今天之前,他对江厌离这个准儿媳还是很满意的,手腕强悍、品行大方端正、修为还成、亲家江枫眠还是个很好打发控制的人。
但在见到蓝菏之后,他忍不住对比起了蓝菏和江厌离,开始盘算金江和金蓝两家结亲,究竟哪个能带来更大的利益。
蓝菏目光只与蓝启仁交汇一瞬,便毫不犹豫地转向温若寒。
她上前一步,无视周遭所有目光,拱手行礼,声音清越,不卑不亢:“晚辈姑苏蓝氏蓝月珧,见过温宗主。”
温若寒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轻轻敲了敲,并未立刻回应,而是饶有兴致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双凤眸在惊鸿剑和她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这才偏头朝蓝启仁笑道:“启仁,我说什么来着?你教出来的小辈果然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怒色,甚至还带了一丝长辈般的感慨。
然而下一秒,他的话音便转了个弯,语气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无形的压力:“听闻前日你当众扬言要来我岐山‘强讨公道’?本座还以为,来的会是你父亲青蘅君。”
强者的威压张牙舞爪朝蓝菏压下,观猎台上的气氛顿时凝滞,百家宗主们瞬间噤若寒蝉,纷纷垂眼,只敢用余光偷瞄。
蓝菏也感觉到了这份灵力威压,若她修炼的只是家族中流传下来的功法,只怕现在已经被冲击得冷汗津津。
但现在,别说这份威压对她没用,哪怕温若寒用此等威胁方法对上他们五人中年纪最小的阿瑶,那也是没有半分用处的。
不过,对方这个不占理的都率先给下马威了,蓝菏怎么可能如他的意。
她站定在原地,微微抬头对上温若寒的视线,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双眸如星辰,带着两分莫名的嚣张挑衅,好像在无声嘲讽着温若寒的威压对她没有一丁点用处。
但蓝启仁就在现场,蓝菏将溢上喉咙的嘲讽咽下去,嘴上瞬间变得十分礼貌:“家父正在赶来途中,月珧没想到温宗主竟然已对父亲这般想念,待父亲来到不夜天的那日,月珧定会将其完整转告的。”
——不过,礼貌不代表不能膈应人。
果不其然,温若寒脸上的笑容褪去了,或者说,转移到了蓝菏脸上。
“至于那日的‘强讨公道’……温宗主见谅,月珧年轻气盛,言辞急切了些,但此事毕竟事关叔父安危与蓝氏声名,月珧心急如焚下口不择言,亦是人之常情嘛。”
见温若寒不笑了,蓝菏就高兴了,她继续笑着当众给自家叔父上眼药,顺便道德绑架:“毕竟温宗主膝下有两位公子,还有妻儿美妾在后院养着,家庭和睦安稳,月珧相信,温宗主威仪天下,大人有大量,一定不会和我一个不懂事的小辈计较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不对?”
温若寒:“……”
虽然他确实不会当着蓝启仁的面对蓝家的小辈做什么,这精明油滑的小姑娘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但是,他下意识又觉得好像还有哪里不太对劲?
这般想着,他下意识偏头想询问一下蓝启仁,结果就对上了蓝启仁多云转暴雷的的情绪。
温若寒:“……”
果然有哪里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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