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暂时和解
清单上列着的，是三厂淘汰下来的一条生产线，还有几个名字，全是厂里那帮只会钻研技术不懂人情世故的老古董。
苏玥手指点了点桌面，“设备按折旧价算，人，您给办停薪留职，档案挂在三厂，人来我这干活。”
王厂长把烟蒂摁灭在桌面上，“就这？”
“还有，以后红星厂的产品，三厂不许再卡脖子。”
“行，苏玥，你行。”
“我以为你要我的命，合着你是要我的累赘。那几台机器早该报废了，那几个人更是天天在厂里跟我拍桌子。”
“你想要，拿去！”他站起身，“明天让人来拉货。账本呢？”
苏玥拉开抽屉，把那个铁皮饼干盒拿出来，推过去。
王厂长一把抢过，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死死地抱在怀里。
他深深看了苏玥一眼，“苏厂长，山不转水转。这回我认栽，但你也别太得意。”
“不劳您费心。”
苏玥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看着王厂长佝偻着背影消失在门口，马三从门缝里探出头，
“姐，就这么便宜他了？那老小子以前可没少给咱们使绊子。”
“有了这些人和设备，咱们的研发部就能立起来了。到时候，咱们造出来的电视，就不只是能看个影儿那么简单了。”
周安辰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候才走过来，把手搭在苏玥肩上，“回家吧，虎子该放学了。”
提到虎子，苏玥的眼神柔和了几分。她拿起那双新买的小皮鞋，“走，回家哄儿子。”
然而，回到梧桐巷的小洋楼.
虎子坐在沙发上，书包扔在一边，身上那件新买的夹克衫蹭了一大块灰，膝盖上的裤子也破了个洞。
二丫正拿着红药水，小心翼翼地给他擦着胳膊上的擦伤。
“怎么回事？”苏玥脸色一沉，大步走过去，把皮鞋盒子往茶几上一放，“跟人打架了？”
虎子把头扭向一边，不说话，腮帮子鼓得老高。
“哥是为了护着我！”二丫带着哭腔，“那个胖子说咱们是土包子，还说咱妈是……是投机倒把的坏分子。”
“哥气不过，推了他一下，他们好几个人就围上来打哥。”
苏玥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火气蹭地就上来了，“那个胖子？就是今早校门口那个？”
“嗯。”二丫抹着眼泪，“老师还罚哥站了一节课，说哥没教养。”
“没教养？”苏玥冷笑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走，“我这就去找他们校长！”
“我不去！”虎子突然喊了一嗓子，声音嘶哑，“我不去那个学校了！我也不要穿什么皮鞋！”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茶几上的皮鞋盒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盒子散开，那双锃亮的小皮鞋滚了出来。
“妈，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一套？”虎子红着眼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以为买了皮鞋，我就能跟他们一样了？”
“我穿着这鞋，脚疼得路都走不动！他们笑话我走起路来像鸭子！”
“我不想当什么城里人，也不想住洋楼。我就想回大杂院，跟以前的朋友一块玩弹珠！”
这一通吼，把屋里的空气都吼凝固了。
苏玥愣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皮鞋，又看着儿子那张委屈又倔强的脸。
她一直以为，只要给孩子最好的物质条件，就能让他们挺直腰杆。
“虎子……”
苏玥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周安辰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皮鞋，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回盒子里。
然后他走到虎子面前，蹲下身，视线跟儿子平齐。
“疼吗？”他指了指虎子膝盖上的伤。
虎子吸了吸鼻子，“不疼。就是……就是心里憋屈。”
“憋屈就对了。”周安辰伸手揉了揉虎子的脑袋，手掌宽厚温热，“别人骂你，你打回去，这叫血性。但打输了哭鼻子，这叫没出息。”
“他们人多！”
虎子不服气地辩解。
“人多怎么了？你爸当年在部队，一个人对付三个，也没见喊疼。”
周安辰语气平静，“明天爸教你两招。下次谁再敢动你，你就让他知道厉害。”
虎子愣了一下，眼里的泪水憋了回去，“真的？”
周安辰站起身，看了一眼苏玥，“至于学校，不想去就不去。但有一点，你是因为怕了才不去，还是因为不喜欢才不去？”
虎子想了想，咬着嘴唇，“我不怕！”
周安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明天照样去。”
苏玥站在一旁，看着父子俩的互动，心里的那股火气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和柔软。
她太强势了，总想着用自己的方式去保护所有人，却忘了问问他们需不需要这种保护。
晚饭桌上，气氛缓和了不少。
苏玥给虎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明天妈不去学校闹了。你自己惹的事，自己平。”
虎子大口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吃完饭，周安辰在院子里修剪那几株刚移栽过来的月季。
苏玥走过去，递给他一杯水。
苏玥低声说，“今天……谢谢你。”
周安辰停下动作，借着月光看着她。
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多了几分女人的柔弱。
“谢什么？”周安辰接过水杯，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的手背，“你主外，我主内。分工明确。”
“我有时候是不是太急了？”苏玥靠在栏杆上，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管是厂子，还是虎子，我都想一口气做到最好。”
“急是因为你在乎。”周安辰放下剪刀，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住，“但苏玥，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赶出来的。”
“你跑得太快，虎子他们跟不上，会摔跤。”
苏玥抬头看着他，男人的眼神深邃而专注，没有了刚结婚时的冷漠，多了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你呢？”苏玥问，“你能跟上吗？”
周安辰没说话，只是伸手帮她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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