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 看厂子
钱主任的指尖在账目那一页上敲了敲。
“一个月，总利润三百多块？还给家属院的妇女发了十几块的工资？”
这数字让他有些意外。
这年头，一个正式工的工资也就三四十块。
这不起眼的纸盒子，居然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这只是开始。”苏玥趁热打铁，“现在市里好几家工厂都想找我们做类似的包装业务，但我们现在的规模和名义，接不了这么大的活儿。”
“所以，我们想正式注册，把这个手工队变成一个正规的街道包装厂。”
“一来，可以解决更多家属的就业问题，创造税收。二来，能更好地为兄弟单位的生产服务。三来，也能把家属院的孩子们管起来，让他们通过劳动挣钱，总比在外面惹是生非强。”
苏玥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钱主任没说话，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上吱呀作响的吊扇。
这件事，听起来是好事。解决就业，服务大厂，还能创收。
但问题也很多。
“想法很好。”他慢悠悠地开了口，“这事没有先例。一个纯粹由家属组成的包装厂，算集体企业还是算什么？”
苏玥早料到他会这么问，她从布袋里又拿出一张纸。
“场地的问题，我们看中了厂区后面那排废弃的旧仓库，离家属院近，也方便管理。”
苏玥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明亮，“钱主任，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
周安辰在这时终于开口了，
“钱主任，这件事，这个包装厂如果能办起来，对我们厂，对家属，对街道，是三赢的局面。”
钱主任的目光在周安辰和苏玥之间来回转了转。
他拿起桌上一个虎子糊的纸盒样品，捏了捏，又看了看边角。方方正正，坚固挺括。
从这一个小小的纸盒上，他看到了这两个人的认真和决心。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玥以为没希望了。
“材料先放我这儿。”钱主任把那份报告收进抽屉，“下周街道开会，我拿到会上去讨论。你们先回去等消息。”
虽然没有当场答应，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从街道办出来，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苏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发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湿了。
“走吧，回家。”
周安辰推着自行车，走在她旁边。
苏玥还是有点不踏实。
“你说，这事能成吗？”
周安辰看了她一眼，嘴角难得地有了一丝笑意。
“你把账本都拍人脸上了，他要是还不批，就是个傻子。”
他跨上车，“上来，带你一程。”
苏玥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扶着他的腰。
风吹起她的头发，巷子里熟悉的饭菜香又飘了过来。
日子一下子慢了下来。
等消息的这几天，苏玥做什么都觉得心不在焉。
洗菜的时候，水龙头开着，人却在想仓库的布局。
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钱主任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这天是周三，离去街道办已经过去三天了。
苏玥实在坐不住了。
“不行，我得去那几个旧仓库看看。”她
把手里的毛线活往笸箩里一扔，
“批不批得下来，总得先看看地方什么样，心里好有个数。”
周安辰正在给自行车车链子上油，闻言抬起头，黑色的机油沾了一手指。
“想去？我带你去。”
“你有钥匙？”
“没有。”周安辰用块破布擦干净手，“但管仓库的老张头，欠我个人情。”
那排废弃的旧仓库在厂区最北边，挨着后墙，平时根本没人过来。
墙根底下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空气里有股土腥味和陈年旧物发霉的味道。
老张头果然卖了周安辰面子，拿了一大串生锈的钥匙，试了好几把，才咔哒一声，打开了最边上那间仓库的大铁锁。
“你们看吧，里面乱是乱了点，但地方敞亮。”
老张头说完，就抱着茶缸子回传达室听收音机去了，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一股尘土夹杂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仓库很大，比苏玥想象的还要大。
里面堆着些报废的机器零件和破桌椅，上面蒙着厚厚一层灰。
“地方够大。”
苏玥四下打量着，眼睛里放着光，她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规划了。
“这边的破烂清出去，靠墙打一排木架子，用来晾晒纸盒。”
她指着东边的墙。
“那边，砌几个大水池，用来调浆糊。”
她又指向西边。
“中间这片空地，摆上十几张大案板，足够几十个人同时开工了。”
周安辰没说话，只是跟在她身后，听着她的构想。
他走到墙边，用手敲了敲，听了听声音。
“墙体还结实，就是屋顶有几个地方漏雨，得重新修补一下。”
“还得通电，安上十几盏灯，不然晚上加班看不见。”
两人一言一语，仿佛这个包装厂已经开起来了。
苏玥越说越兴奋，走到仓库中央，张开双臂转了一圈。
周安辰看着她，她的脸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眼睛在昏暗的仓库里亮得惊人。
他走过去，很自然地帮她把一根沾在头发上的蛛丝拿掉。
“先别想那么远。”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很沉，“先把地方批下来再说。”
苏玥从兴奋中回过神，点了点头。
是啊，八字还没一撇呢。
两人锁好仓库门，老张头从传达室里探出头，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回去的路上，苏玥坐在自行车后座，安静了不少。
刚才那股热血上头的劲儿过去了，心里又开始七上八下。
“要是批不下来怎么办？”
周安辰蹬着车，车链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批不下来，就还跟现在一样，在院子里糊。慢点就慢点。”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像一颗定心丸。
苏玥没再说话，把脸颊轻轻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天蓝色的短袖布料柔软，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混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
王梅比苏玥还急，一天能跑来她家问八趟。
“苏厂长，街道办那边没来信儿？”
“还没。”
“那钱主任看着就不好说话，他不会把咱们这事给忘了吧？”
“应该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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