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做梦了吗
夜，深沉如墨。
周建军因为内伤和脱力，在陈兰芝的强硬命令下，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周建国和周建业处理好伤口后，也被安排在另一张床上休息。
他们同样筋疲力尽，但脑子里的弦却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地听着房间里的动静。
陈兰芝坐在桌边，静静地看着床上三个熟睡的孩子。
灯光下，他们的睡颜依旧年轻，却再也找不到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青涩。
那紧蹙的眉头，紧绷的嘴角，无一不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狠戾。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手腕上的银镯。
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
狼牙，周老根，半袋子红薯……这些是真的。
但报恩，是假的。
哪有这样报恩的？掀翻一个工地，扳倒一个市里的黑道头子，搞出这么大的阵仗，这叫报恩？这分明是复仇！
他们到底是谁？
为什么对自己有如此清晰的了解？
为什么看自己的眼神里，充满了那么复杂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孺慕、悔恨和守护？
一个荒诞到让她自己都心惊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陈兰芝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不可能的答案。
无论真相是什么，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三个孩子，是站在她这边的，他们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在拼死保护她。
这就够了。
她不再是前世那个软弱无能、任人宰割的陈兰芝了。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寂静的街道。
她知道，黄四海倒了，但他的关系网还在，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这三个孩子，等于把自己暴露在了明晃晃的靶子上。
陈兰芝想着想着，最终还是坚持不住睡着了。
床上，周建军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一丝睡意，只有一片清明和痛楚。
胸口的瘀伤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传来阵阵闷痛，但这远不及他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侧过头，看向另一张床上同样睁着眼睛的周建国和周建业。
黑暗中，三人的目光再次交汇，无声地传递着同样的信息。
不能留。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黄四海倒了，但以刘建业为代表的官方力量介入了。
他们三人的存在，就像三枚没有拆除引信的炸弹，留在这里，随时会将陈兰芝卷入更危险的漩涡中心。
她想用她的羽翼来庇护他们。
可他们重生归来，不是为了再次躲在她的身后，看她去冲锋陷阵。
“走。”
周建军用口型说出这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
周建国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挣扎，他看了一眼桌边母亲的背影，攥紧了拳头，最终还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周建业则没有任何犹豫，他早已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留下，是拖累，是愚蠢，离开，才是守护。
三人如同三只幽灵，悄无声息地滑下床。
他们不敢穿鞋，赤着脚，将动作放到了最轻。
周建军的内伤最重，每动一下，额头就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们没有收拾任何东西，那些新买的衣服，那些点心，都静静地放在角落，仿佛是三个从未出现过的客人的遗留物。
经过桌边时，周建军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母亲伏在桌上的身影，那单薄的肩膀，仿佛扛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他多想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为她披上一件衣服。
但他不能。
任何一丝温情，都可能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缓缓伸出手，却没有触碰她，而是拿起了桌上的那个医药箱。
然后，他又拿起那盆已经冰凉的血水，和用过的纱布棉签。
周建国和周建业立刻会意。
他们要抹去所有痕迹。
抹去他们回来过的痕迹，抹去他们受伤的痕迹，抹去昨晚那场血战后，她为他们担惊受怕的痕迹。
这是一种残忍的温柔。
三人分工合作，动作快而无声。
周建业将血水倒进厕所，反复冲刷，确保不留一丝颜色。
周建国则将所有带血的纱布、棉签和空的药瓶装进一个袋子。
周建军最后环视了一圈房间。
床铺被拉得平平整整，仿佛昨夜无人睡过。
地面干净，桌椅归位。
除了空气中那若有似无的药味，这里和一个普通女人独居的旅馆房间，再无二致。
做完这一切，三兄弟站在门后，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睡梦中的女人。
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或许，永不再见。
周建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转过头，拉开房门，第一个闪了出去。
周建国和周建业紧随其后。
门，被轻轻地带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咔哒”声。
房间内，重归寂静。
桌边，陈兰芝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亮了房间里的尘埃。
陈兰芝缓缓地直起身，她趴着睡了一夜，脖子和后背都僵硬酸痛。
她揉了揉眼睛，有些迷茫地环顾四周。
房间里很安静，整整齐齐。
床上，被褥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桌上，空空如也，只有一盏关掉的台灯。
她愣住了。
昨晚……
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自己好像买了新衣服和点心回来，等了很久，等到心都凉了。
后来……后来呢？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门被推开，三个浑身是伤、满脸血污的孩子回来了。
她没有骂他们，只是拿出医药箱，为他们处理伤口。
她看到了老二胸口那片恐怖的青紫，看到了老大胳膊上深可见骨的伤，她心疼得快要死掉了。
梦里，她好像还流泪了，还对他们说了很重的话。
陈兰芝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干涸，没有泪痕。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净，整洁，没有沾染任何血污或药味。
那个医药箱呢？
她站起身，在房间里找了一圈，根本没有医药箱的影子。
一切，都和她昨晚回来时一模一样。
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回归，那场死寂无声的疗伤，真的只是一场因为思念和担忧而产生的，过于真实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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