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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梨香院一聚


第342章  梨香院一聚

    十月二十一日,巳时初刻,天色清朗。

    一乘青幔小轿,随著几个穿戴体面的嬷嬷仆妇,自宁荣街郡公府出来,不多时,来至荣国府东北角的一处小院门前。

    这小院便是梨香院,是当年荣国公暮年养静之所,除了院门通街,西南还有一角门,通一夹道,这夹道可直接通往荣国府内宅的王夫人院。

    薛家的下人,一见轿子与随从架势,便知是自家姑娘到了,忙堆笑往里让,一面朝内急急通报。

    轿帘掀起,薛宝钗扶著莺儿的手,缓缓步下轿来。她今日穿著缎面出风毛斗篷,里头是杏子黄夹袄,月白绫裙,头上只簪著一支玉簪,妆饰淡雅,气度端庄。

    薛姨妈昨日已得了送来的准信,喜不自禁,请了同住在西城的范氏并薛宝琴今日过来,今日一早,又督促著薛蟠换了见客的衣裳,一家子都在候著。

    此刻听得通报,薛姨妈忙不迭地迎了出来,范氏与薛宝琴紧随其后,薛蟠也跟著。

    「我的儿!」

    薛姨妈上前一把拉住薛宝钗的手,上下细细打量,见女儿气色红润,身上穿戴虽不耀眼,却精致合体。

    薛宝钗先规规矩矩向母亲行了礼,又向娘范氏见礼。

    范氏笑著扶住,连声道:「好孩子,快别多礼,一家人难得聚在一处。」

    薛蟠也上前叫了声「妹妹」,薛宝钗含笑点头应了。

    最后是薛宝琴,她今日穿著一身水红绫袄,越发显得娇艳活泼,笑嘻嘻地上前挽住堂姐的手臂,亲亲热热叫「姐姐」,一双妙目在堂姐身上转了几转。薛宝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中满是温柔。

    一行人簇拥著进了屋内。

    屋内早已备下了热茶细点,炭火烧得暖融融的。

    薛姨妈拉著薛宝钗在自己身边坐下,因眼下有郡公府的嬷嬷在场,她便故意拣那奉承袁易、元春的好话儿说。薛宝钗也道府中上下和睦,四爷待她甚好,夫人宽仁慈厚,诸事周全。

    待到茶换过一道,薛宝钗含笑对薛姨妈道:「妈,这梨香院我还是头一遭来,瞧著倒清雅别致,可否容女儿四处走走看看?也瞧瞧母亲和哥哥平日起居的所在。」

    薛姨妈道:「正是呢,你且瞧瞧,虽比不得咱们江宁老宅宽敞,倒也是个好住处,尤其清静。」

    说著起身,与范氏、薛宝琴一同陪著薛宝钗,慢慢在院中巡视起来。

    这梨香院不大,总共不过十多间房舍,却布局精巧,前厅后舍俱全。院内以青砖铺地,角落堆著些玲珑山石,透著股家常的洁净安宁。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中并植的两株老梨树。树干已有碗口粗细,枝桠道劲,向四方伸展开来,虽在冬季,叶片落尽,只剩铁灰色的枝干交错著伸向淡蓝的天空,但有一种疏朗苍劲的画意。

    可以想见,若是春日,梨花盛开,满树堆雪,清香细细,该是何等风致。

    薛宝钗走到梨树下,仰头望著交错如网的枝丫,冬日的阳光透过枝桠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在她脸上身上。

    她静静地看了许久,忽然对身旁的薛姨妈道:「妈,说来也奇,我今儿头一回到这院子,瞧著这房屋格局,这砖瓦颜色,尤其是这两株梨树————倒像是曾经见过住过似的,心里头竟有一股说不出的熟稔亲切。」

    薛姨妈不由笑了:「你今日确是头一遭来,如何就能熟悉了?许是这院子格局,与你在江宁的旧居相似。」

    薛宝钗点了点头,顺著母亲的话道:「妈说的是,许是女儿思家心切,看什么都觉著亲切了。」

    她口中这般应著,神思则有些飘忽恍惚起来。

    她想起前年,她们一家乘船沿大运河北上,本是预备长居京中,投靠荣国府。倘若那年,她们的船未曾在大运河上遭遇凶悍水匪,她也未曾被路过的、彼时还是姜念的袁易所救,进而定下妾室之约。那么,按著原本的打算,她们薛家上京,多半便是寄居在荣国府,住在这梨香院中了吧?

    她仿佛能看见,另一个时空里的自己,跟著母亲住在这方小天地。春日里,在树下赏著梨花;夏夜里,在院中乘凉,听母亲闲话家常;秋风起时,或许会捡拾几片金黄的梨叶,夹在书页之中——————

    那该是一种平淡的、依傍著亲戚的、带著些许客居惆怅的生活。

    而不会是如今日这般,身著命妇般的服色,在嬷嬷仆妇的簇拥下来这梨香院「归省」。与母亲相见,都须先循著森严的礼数,求得主母与夫主的双重恩准。

    心头这般想著,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似怅惘,又似命运拨弄下的淡淡唏嘘。

    她微微摇了摇头,将这突如其来的恍惚驱散。

    这「倘若」终究只是虚影,眼前的路,才是她必须走下去的。

    郡公府的生活,虽有重重规矩,却也给了她安稳,给了她一个早已真心爱上的夫主,亦给了薛家一座坚实的靠山。

    思及此,她重新凝定心神,对母亲嫣然一笑,指著梨树道:「待到来年春暖,这两株梨树开花时,想必是极好看的。母亲住在这里,倒也得个清静雅趣。」

    薛姨妈与范氏都笑著称是。

    薛宝琴挽著薛宝钗的手臂,娇声道:「姐姐,那时你若能再来,咱们便在花下摆上茶果,一起赏花作诗,岂不风雅?」  

    薛宝钗看著妹妹明媚的笑脸,含笑点头:「若能得来,自然极好。」

    看过了梨香院的房舍格局,赏玩了两株虽无花叶却别有风骨的梨树,薛宝钗随薛姨妈入了酒席。

    一桌精致的酒席摆在薛姨妈房中,乃是薛姨妈与薛宝钗、范氏、薛宝琴几人小酌。另一桌则设在厅上,款待跟从薛宝钗前来的郡公府嬷嬷仆妇并随行仆役,亦是菜肴精致,礼数周全。

    薛姨妈房内,桌上当中一个暖锅,正咕嘟嘟滚著高汤,热气氤氲。四周攒盒里,摆著几样时新洁净的菜肴并精巧的果馅点心。其中有糟的鹅掌、鸭信,薛宝钗格外关注,薛姨妈在江宁时会亲自糟鹅掌、鸭信,她打小爱吃的。

    还烫著一壶上好的酒,酒香混合著菜肴热气,满室暖香。

    几人依序落座。

    薛宝钗不忙举箸,先对薛姨妈道:「妈,今日女儿过来,是向四爷与夫人告了半日假,专为与母亲、婶娘、妹妹叙话尽孝。已说定了申牌时分便须回去,不敢久留。因此上,这酒,女儿实不能多用,略沾唇应个景儿,吃上两三杯,便是全了今日团聚的情分了。」

    薛姨妈听了,连连点头,眼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叹道:「我的儿,你如今越发是懂事知礼了,事事想得周全。既如此,咱们便浅酌叙话,不在这酒上论高低。」

    一旁范氏笑著接口:「你妈与我都怕冷,爱吃烫热的酒,你呢?这酒是趁热吃,还是略凉些?」

    薛宝钗抿嘴一笑:「依我说,这冬日饮食,还是热了吃下去,脾胃才受用。

    便是这酒,也最是如此。酒性本热,若热热地吃下去,发散得快,通经活络;若是冷酒吃下去,酒性容易凝结在内,反要用五脏的热气去暖化它,岂不是白白耗损了内里,反受其害?」

    薛姨妈、范氏都点头称是,薛宝琴笑道:「姐姐最是懂得养生调理的,这话有理。」

    几人一面吃些热菜,一面浅酌慢饮,叙起家常。

    薛宝钗虽只应景,也饮了三杯。她不甚胜酒力,三杯温酒下肚,白玉般的脸颊上,就已渐渐浮起了两抹淡淡的红晕,如雪映朝霞,倒是添了几分娇柔鲜妍。

    薛姨妈看在眼里,又是怜爱,又觉女儿比曾经作为闺阁姑娘时更添了风韵。

    酒过三巡,话也说了不少,薛宝钗便示意不再添酒。

    范氏是个有眼色的,拉著薛宝琴起身,笑道:「让你们娘儿俩再说会子体己话,我带著琴丫头去瞧瞧外头嬷嬷们可还需要什么。

    说著,携了薛宝琴出去,又将房里伺候的丫鬟也一并带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屋内霎时只剩下薛姨妈、薛宝钗母女。

    薛姨妈见再无旁人,挪近了些,握著薛宝钗的手,声音压低道:「我的儿,今日你好容易来一趟,有些话,妈必得当面嘱咐你几句。

    ,,薛宝钗抬起因酒意而水光潋滟的眸子,看向母亲。

    薛姨妈继续低声道:「前番书信里已略提过,我此番带著你哥哥进京,一个顶要紧的缘故,便是因你独自在这天子脚下,深宅大院里,身边连个撑腰诉苦的娘家亲人都无。虽说四爷待你好,夫人也和气,可终究是孤零零的。咱们来了,好歹有个倚仗,外头人看著,也知你是有根底、有娘家的,不敢轻易小觑了去。」

    薛宝钗默默听著,点了点头。

    薛姨妈凑在薛宝钗耳边道:「我的儿,你要心里明白。四爷是何等样人?当今皇子,龙子凤孙!且我冷眼瞧著,那真是文韬武略,才干非常,圣眷又浓。将来一个王位,那是跑不掉的,只怕不用等太久。虽说你福薄些,没赶上正室的名分,可那侧妃的位子,咱们必得争上一争!那是有诰封冠服的,与寻常侍妾通房,天差地别!」

    薛宝钗缓缓垂下眼帘,依旧默然不语。

    那侧妃之位,她岂会不想?

    府中尊卑上下,她日日身处其间,体会得再分明不过。

    元春夫人是正室,是主母,那份尊荣体面,是她只能仰望的。而侧妃,便是仅次于夫人的存在,是妾室所能企及的巅峰。有了那个名分,母亲腰杆才能真正挺直:她自己说话行事,也才有分量。

    薛姨妈见女儿低头不语,叹了口气:「不是妈要给你添烦难。你且瞧瞧府里现放著的那位景姨娘,我虽只见过一面,却也看得出,生得一副好模样,行动说话也沉稳,不是那等轻狂狐媚子。更要紧的,她有个好父亲,如今在四爷跟前正得力,听说很是倚重。她眼下怕就是你顶要紧的对手了!况且,四爷这样的人物,将来必定还会有其他新人进门,怕不会少了。」

    薛宝钗抬头望向母亲,神色复杂,有隐忍,有思量。

    这些,她何尝又不知?

    只是平日里,她将这些心思包裹在端庄稳重的壳子里,不轻易流露罢了。

    薛姨妈将最要紧也最私密的话吐露出来:「我的儿,千想万算,妈觉著,如今顶顶要紧的一桩事,便是你得赶紧有身孕!若能赶在那景姨娘前头,更赶在日后其他新人前头,一举得男,生个哥儿,那便是天大的功劳,天大的福气!到那时,母凭子贵,那侧妃的位子,就有了七八分的把握了!」

    这话说得直白,薛宝钗饶是素日沉稳,此刻也不由得脸上发热。

    薛姨妈顾不得女儿羞赧,这等关乎终身荣辱的大事,须得点拨透彻。

    她索性絮絮地传授起尽快怀胎的「法门」来:何时同房好,平素饮食起居该如何调理,甚至还有些从老辈人那里听来的、略带些玄虚的秘法————

    薛宝钗虽羞赧,但知母亲是一片苦心,关乎自己终身倚靠,便也强自镇定,凝神细听,将那几句要紧的话,牢牢刻在心里。  

    母女二人这般窃窃私语了小半个时辰,说著不足为外人道的体己话、紧要话。

    眼看著已近申牌时分,薛宝钗心中纵有不舍,也不逾越规矩。

    她深吸一口气,将脸上残存的羞赧与方才私语的凝重尽数敛去,重新恢复了平日那副端庄稳重的模样。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对薛姨妈道:「妈,时辰不早了,女儿该回去了。」

    出了房门,范氏、薛宝琴及薛蟠正候著。薛宝钗又与婶娘、妹妹及兄长一一话别,说了些「母亲年高,哥哥当立事,婶娘妹妹保重」的嘱咐,言词恳切,情意殷殷。

    薛蟠憨憨地应著,薛宝琴依依不舍。

    薛宝钗最后回望了一眼院中那两株静默的梨树,与母亲、妹妹含泪带笑的身影,毅然转身,扶著莺儿的手上了小轿。

    轿帘垂下,隔绝了内外。

    轿夫稳稳起轿,向著隔壁郡公府行去。

    轿外,市井人声、车轮马蹄声隐隐约约,是人间烟火的热闹。

    轿内,薛宝钗倚著靠枕,微醺似乎已散,此刻心头一片清明,却又沉甸甸的,仿佛压上了什么东西。

    母亲的嘱托,侧妃的位子,还有那些关乎子嗣的「法门」————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中旋转。

    她知道,从袁易归宗为皇子且封了郡公的时候起,她便已身处一场无声的角力之中。今日梨香院这一聚,不过是让她更清晰地看清了这场角力的棋盘与规则。

    温情与血缘是背后的支撑,但前路,终究要靠她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谨慎、

    机敏,甚至带些算计,走下去。

    待轿子停稳,帘外传来嬷嬷的「请薛姨娘下轿」声时,她又恢复了端庄稳重的模样,只是有些思虑、情绪,藏在了这模样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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