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纸上的名字

宁玉荣松了口气，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吃饭没有？”

周敖说：“没有。”

宁玉荣冲灶房喊了一声：“翠儿，盛碗饭。”

翠儿应了，很快端出一碗饭，上头盖着咸菜。周敖接过来，蹲在门口吃。

宁玉荣在他旁边蹲下。

周敖一边吃一边把那张纸掏出来，递给她。宁玉荣接过来看，看着看着，脸色沉下来。

“他们怎么知道的？”

周敖咽下一口饭：“查的。”

宁玉荣看着那几行字，手指攥紧了纸边。春兰，刘顺，翠儿，一个都没漏。连赵狗剩都写着“来历不明”。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周敖说：“昨天或者今天。纸还新。”

宁玉荣把纸折起来，没还给他，自己揣进怀里。

周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他把碗还给翠儿，又蹲回门口。宁玉荣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

过了好一会儿，宁玉荣说：“三个人，你打的过吗？”

周敖说：“打的过。”

宁玉荣说：“打完之后呢？”

周敖没说话。

宁玉荣说：“打完之后，崔阁老会派第二批人来。第二批打完了，还有第三批。你打不完的。”

周敖知道她说的对。

宁玉荣说：“那张纸上写的人，都得死。”

周敖说：“我知道。”

宁玉荣说：“怎么办？”

周敖沉默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久到翠儿出来倒了两次水，久到赵狗剩跑进跑出好几趟。

他忽然站起来，往屋里走。

宁玉荣跟进去。

周敖在炕沿上坐下，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砖。宁玉荣站在他跟前，等着他说话。

“我回京城。”

宁玉荣愣了一下。

周敖抬起头，看着她：“我去找崔阁老。”

宁玉荣说：“你疯了？”

周敖说：“他想要的是我。我去了，他不会再找你们。”

宁玉荣盯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然后她忽然笑了。

周敖被她笑的一愣。

宁玉荣说：“周敖，你以为你去了，他就放过我们？”

周敖没说话。

宁玉荣说：“那张纸上写的是我一个人吗？写的是你一个人吗？上头有春兰，有刘顺，有翠儿，有狗剩。你去了，他们照样会死。只不过死在后面一点。”

周敖沉默了。

宁玉荣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挨着。屋里光线暗下来，外头的天快黑了。

她说：“我不让你去送死。”

周敖说：“那怎么办？”

宁玉荣说：“不知道。但总会有办法。”

周敖看着她。她没看他，盯着对面的墙，像是在想什么。

灶房里，翠儿开始做饭了。锅碗瓢盆的声音，添柴火的声音，赵狗剩跑进跑出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把这个小小的院子填的满满当当。

周敖忽然明白宁玉荣刚才说的那句话。

不是他一个人。

是这一院子的人。

那张纸在宁玉荣怀里揣了一天一夜。

吃饭的时候硌着胸口，躺下的时候也硌着。她拿出来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那几个名字就像刀子在心上划一下。

春兰，刘顺，翠儿，赵狗剩。

连来历不明都写的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她揣着那张纸去了春兰家。

春兰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来，愣了一下。宁玉荣的脸色不太对，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进屋说。”

两个人钻进灶房，春兰把门带上。刘顺蹲在外头抽烟，没跟进来。

宁玉荣把那张纸掏出来，递过去。

春兰接过来，从上往下看。看着看着，脸色变了。

“这、这是……”

“那几个人身上搜出来的。”宁玉荣说，“镇上来的那三个。”

春兰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她盯着上头那几个名字，盯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让人写纸上。”

宁玉荣没说话。

春兰把纸还给她，靠着灶台，眼睛盯着地上某个地方。灶膛里的火烧着，噼啪响，映的她脸上明明暗暗。

“你家周敖，打算怎么办？”

宁玉荣说：“他想去送死。”

春兰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脏话。她骂的又快又狠，宁玉荣从来没听她这么骂过人。

骂完了，她喘着气，眼眶红了。

“他以为他死了，那些人就放过我们？”春兰声音都变了调，“上头写的是我们所有人的名字！他死了，我们死的更快！”

宁玉荣说：“我知道。”

春兰看着她：“你知道？你知道还让他去？”

宁玉荣说：“我没让。”

春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泄了气。她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宁玉荣蹲在她旁边，没说话。

外头传来刘顺的声音：“媳妇？”

春兰没抬头。

刘顺推门进来，看见两个女人蹲在地上，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又退出去。

蹲在院子里，继续抽烟。烟抽完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摁，又站起来，往灶房门口走了一步，又退回去。

宁玉荣从灶房出来，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回头。

“刘顺，这几天别出门。”

刘顺点点头。

宁玉荣走了。

春兰蹲在灶房里，蹲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烧完了，久到锅里煮着的东西糊了锅。刘顺进来把锅端下来，又出去。她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张脸洗干净，出去喂鸡。

鸡不知道主人怎么了，围着她咕咕叫。

春兰撒了一把苞谷，看着它们抢食。有一只瘦鸡抢不过别的，急的团团转。她单独抓了一把，撒在那只瘦鸡跟前。

刘顺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媳妇，要不咱们跑吧。”

春兰没说话。

刘顺说：“往北跑，跑远点。”

春兰抬起头，看着他。

刘顺那张憨厚的脸上全是认真。他这辈子没跑过，种地、娶媳妇、生孩子，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现在他说跑。

春兰摇摇头。

刘顺急了：“那怎么办？”

春兰说：“不知道。但跑不了。”

刘顺不说话了。

春兰把剩下的苞谷往地上一撒，拍拍手，进屋做饭。手有点抖，但切的菜还是整整齐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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