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醉翁送牌
宁玉荣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天彻底黑了，一颗星星都没有，云层很厚，压得很低。
“今晚还要下雨。”她说。
刘顺抬头看了一眼。“周大人那个地窖，渗水。我去的时候地上全是水，他拿石头垫了个高台，缩在上面。”
宁玉荣没接话，进了灶房，把剩下的干粮全装进一个布袋子里，又把那包草药塞进去，递给刘顺。
“明天一早送进去。”
刘顺接过来。“嫂子，你不去看看？”
她没答，转身进了东屋。
夜里真下雨了。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院子里的柴火垛上，沙沙沙。宁玉荣躺在炕上，听着雨声，没睡着。
外头有人敲门。这回不是三下，是一直敲，敲得不急，也不重，一下接一下的。
她坐起来，没动。
敲门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还是那个节奏。
她下了炕，走到门口，没开门。
“谁？”
外头的人没应。
她把门开了一条缝。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但能闻到一股酒味，很重，混着雨水的湿气。
“谁？”她又问了一句。
“我。”声音含含糊糊的，舌头大了。
宁玉荣把门推开。
老张头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脑门上，酒气熏天。他站不稳，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给你的。”
是一块腰牌。铜的，湿漉漉的，上头刻着字。
宁玉荣接过来。
腰牌湿透了，字摸着凸起来，看不清刻的是什么。她把腰牌翻过来，背面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老张头还扶着门框，酒气熏得人往后仰。他打了个嗝，身子晃了晃，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宁玉荣伸手挡了一下，他撞在她胳膊上，重量压过来，她往后退了一步才站稳。
“哪儿来的？”她把腰牌举起来。
老张头抬起眼皮看了看，又耷拉下去。“捡的。”
“在哪儿捡的？”
“门口。”他说话的时候舌头在嘴里打转，每个字都拖得很长，“早上起来，开门就看见在地上。谁知道谁扔的。”
宁玉荣把腰牌攥在手心里，铜的边缘硌着掌心。老张头靠在门框上，眼睛半睁半闭，雨水从他额头淌下来，流过鼻梁，从另一边滴下去。
“你喝了多少？”
“不多。”他摆了摆手，“就半壶。”
半壶能喝成这样子，说明他平时不喝。宁玉荣看着他，他没看她，盯着院子里那摊水洼，盯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那个人，昨晚没回来。”
“谁？”
“住我家的那个。脸上有痣的。”老张头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昨天下午出去的，到现在没回来。他那几个人也没回来。”
雨小了，打在柴火垛上声音没那么密了。老张头站直了一些，酒好像醒了一点，眼睛能对焦了，看着宁玉荣。
“这个腰牌，不是我的。我捡了，想想不对，给你送来。”他说话还是慢，但比刚才清楚了些，“你认得是谁的不？”
宁玉荣没答。
老张头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扶着门框转身，踩进泥水里，鞋底子打滑，他歪了一下，用手撑了一下地，爬起来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个姓陈的，昨晚上也没回来。”
说完他就走了，步子碎，踩得泥水四溅。
宁玉荣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里头。手里的腰牌还没捂热，凉透了，雨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门槛上。
她把门关上，上了栓，进了灶房。
翠儿醒了，坐在灶台后头，被子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张脸。看见宁玉荣进来，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指了指灶台上。
灶台上搁着一碗糊糊，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
“给你留的。”翠儿说。
宁玉荣把那碗糊糊端起来，站在灶台边上喝了。糊糊凉了有一股腥味，她一口一口咽下去，把碗放下。
“姑娘，出什么事了？”
“没事。睡你的。”
翠儿看了看她手里的腰牌，没问，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
宁玉荣把腰牌放在灶台上，在灶台前头蹲下来。灶膛里还有火星子，红彤彤的，映在脸上，热烘烘的。她把那根吹火筒拿起来，对着火星子吹了一下，火苗没起来，烟冒出来，呛了她一下。
她把吹火筒放下，盯着灶膛里的火星子看。火星子一亮一暗的，像在喘气。
天亮了。
雨停了，地上到处都是水，院子里的泥地踩上去直接没到脚背。赵狗剩起来的时候找不到鞋，光着脚在灶房里站了半天，最后把那双大鞋穿上，垫在里头的干草湿了，走一步叽咕响一声。
刘顺来了。他腿上的口子没换布条，昨晚缠的那些湿透了，血水渗出来，把布条染成粉红色。他站在灶房门口，没往里进，怕把泥带进来。
“嫂子，我现在进山？”
宁玉荣从灶房出来，手里拎着那个布袋子，里头装着干粮和草药。她把袋子递给他，他接过去挂在肩上。
“姓陈的昨晚没回来。”她说。
刘顺愣了一下。“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老张头说昨晚就没回来。”
刘顺站在那儿，手指头攥着布袋子的口，攥了一会儿，松开，又攥紧。
“那我进山了。”他说。
“路上小心。”
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了，出去了。
翠儿开始烧火做早饭。湿柴烧完了，灶房后头那几根烘了一夜的半干不干，烧起来烟大，整个灶房都是白的。她咳嗽着把锅架上，添了水，从米缸里舀了半碗米，想了想，又加了一把。
赵狗剩蹲在灶房门口，把鞋里的湿草掏出来，换了干草。换完了站起来走了两步，叽咕声小了些，还是有。
“宁姨，刘顺叔进山了？”
“嗯。”
“去找周大人？”
“送东西。”
赵狗剩点点头，把换下来的湿草摊在地上，一根一根摆开，让风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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