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六子,树枝断了,不疼了
队伍渡过黄河的时候,河面上的浮冰被马匹踏碎,冰碴子溅起来打在人脸上。
毛骧骑在最前面,身上裹着木白赶制的厚棉衣,脖子上的布条换了新的,但渗出来的红印子还是比昨天深了一圈。
老张跟在他后头,第二匹。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位置,从灵州出发到现在没换过。
队伍里有五百骑,全是沐英从灵州守军里挑出来的精锐。马壮人健,装备齐整,跟当初毛骧带着几个锦衣卫、骑着矮脚马钻沙漠的光景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渡河之后,地形变了。
先是碎石滩,再是干涸的河床,再往北走就是一望无际的戈壁。
队伍沿着毛骧标记的路线走了大半天,没人说话。
马蹄踩在冻硬的砂土上,声音闷闷的。
一个年轻的明军骑兵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策马上前,凑到毛骧身侧。
“毛大人。”
毛骧没转头。
那骑兵看了看脚下被积雪覆盖的戈壁,又回头望了望身后绵延的马队,咽了口唾沫。
“这么难走的路——你们走了两次?”
毛骧握着缰绳的手没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些东西。
很碎。
六子还活着的时候,在这条路上牵着马走在最前头,嘴里嘟嘟囔囔骂天热。
左依单腿站在沙丘上回头冲大伙儿笑,手里攥着水囊往嘴里倒最后一口。
李四蹲在地上给马蹄剔沙子,十根手指还是好好的,指甲盖干干净净。
孙冉站在队伍中间,右手拍着老张的背,两只胳膊都在——
那些画面现在被雪盖住了。
路上什么痕迹都没有,连蹄印都找不到一个。
毛骧的喉咙动了一下。
“这没什么。”
三个字,声音平得跟戈壁似的。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老张的马鞭拍在了自己大腿上。
“算上最后一次是三次!”
老张的嗓门比毛骧大了三倍不止,震得前头几匹马耳朵抖了抖。
那年轻骑兵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默默勒马,退回了队伍中间,再没吭声。
老张策马上前,跟毛骧并排。
两匹马的脑袋几乎挨在一起。
老张瞥了毛骧一眼,没说话。
毛骧也没看他。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不对,并排着,往北走。
风从西边刮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到了同一个方向。
——
三关口到了。
队伍停在峡谷入口外头。
五百骑勒马列队,马匹打着响鼻,白气从鼻孔里喷出来散在冷空气里。
毛骧翻身下马。
他的靴子踩在雪地上,陷了半寸。
峡谷两侧的岩壁被积雪勾出了白边,中间的通道窄得只容三骑并行。
老张下了马,站到毛骧旁边。
没人说话。
风从峡谷里灌出来,呜呜的,听着像在哭。
毛骧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轻到老张差点没听清。
“六子就是在前面那个弯道上……”
他没把话说完。
老张懂。
六子是在三关口外面的沙漠里死的。但他受伤,是更早的事。那棵该死的树。
毛骧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就为了省那一口水。”
他的声音发涩。
“自己拿刀往脖子上一抹——”
毛骧闭上了嘴。他抬起手,用袖子在脸上蹭了一把。
袖子放下来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
老张的钝刀拄在雪地里,发出沙沙的响声。他看着毛骧的侧脸,嘴唇嚅了两下。
“逝者从未离去。”
六个字。
老张平时嘴皮子利索得很,碎碎念能从灵州念到金陵不带重样的。但这会儿他只挤出来五个字,多一个都没有。
毛骧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毛骧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走。”
队伍重新启动,五百骑鱼贯进入峡谷。
——
翻过贺兰山之后,天地全白了。
沙丘、戈壁、碎石滩,所有的棱角都被大雪磨平了。放眼望去,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只有无穷无尽的白。
毛骧骑在马上,左右扫视着。
他在找路。
不——他在找东西。
大雪覆盖了所有东西。
毛骧拽住缰绳,马停了。
他盯着右前方看了很久。
然后摇了摇头,催马继续走。
不是。
又走了一段,他又停了。
还是摇头。
老张骑马跟在后头,没催他。
队伍里的五百骑也没催。没人知道毛骧在找什么,但所有人都在安静地等。
走走停停,大概又过了半个时辰。
毛骧第四次勒马的时候,老张的马也停了。
老张看的是旁边的一棵树。
那棵树矮矮的,树干歪斜,枝丫往四面八方伸着,像一只张开五指的手。大雪把整棵树裹成了白色,但轮廓没变。
老张认出来了。
他的喉咙发紧。
“这就是——六子扎上的那棵树吧?”
毛骧也看到了。
他的手在缰绳上攥了一下。
就是这棵树。
六子在夜里赶路的时候,被这棵树上的一根尖枝划破了小臂。伤口不深,但在缺水缺药的沙漠里,任何一个伤口都可能要命。
六子不想拖累大伙。
他选了一个所有人都睡着的夜晚,用自己的刀,往脖子上抹了一下。
就为了省一口水。
省一口水,换一条命。
六子的算术从来就只有这一种——把自己的命算进成本里,把别人的命留在利润里。
老张从马上跳下来。
他的伤腿还没好透,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但站稳了。
钝刀从腰间抽出来。
那把刀已经砍过宋同知的衙役、劈过秦家的门板、捅过元军的肚皮。刀刃上的豁口比老张脸上的皱纹还多。
老张走到那棵树跟前。
大雪堆在枝杈上,他伸手拨开一些,露出底下那根尖锐的断枝。
枝头上还带着干透了的深褐色痕迹。
不知道是树的汁液,还是别的什么。
老张握紧钝刀,对着那根枝条劈了下去。
“嚓”的一声。
枝条断了,掉在雪地里,溅起一小团雪沫。
老张弯腰把断枝捡起来,攥在手里看了两秒,然后扔出去,扔得很远。
他扭过头,看着马上的毛骧。
“这下就不会有人受伤了。”
毛骧坐在马上没动。
他盯着那棵被砍掉一根枝的树,喉咙里发出一声很小的声音。
不是话。
更像是某个字被嚼碎了,没能完整地吐出来。
老张走回来,把钝刀插回腰间。他没去看毛骧的脸,径直翻上马,动作比刚才利索了不少。
“走吧。”
老张先开了口。
“兄弟们还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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