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教室里的橘子味香水
许亭兰的话音未落,楼上突然传来“砰”的摔门声。
陈二海抬头,看见许晴雪快步从楼道转角走下来,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沾着墨水,手里攥着本卷边的《政治经济学》,书页间还夹着自制的单词卡片。
“二海?”许晴雪在楼梯中间停住,被风吹乱的刘海下,那双杏眼闪过一丝波动又迅速归于平静。
她左手无意识地按了按棉袄口袋里露出的钢笔,那是陈二海过年回镇南时给她带回去的礼物之一。
陈二海仰头望着她。一个多月不见,许晴雪瘦得颧骨都显了出来,眼下带着熬夜复习的青影,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咸池煤矿后山那株遭过雷击却始终不倒的青松。
“你还好吧?”陈二海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军挎包里的玻璃瓶随着他上楼的脚步轻响,“我从普鲁士给你……”
“去操场说吧。”许晴雪快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在距离陈二海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身后斑驳的墙面上,“人民大学革命委员会”的漆字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更久远的字样。
“姐!你又和爸……”许亭兰欲言又止地绞着辫梢。
“没事。”许晴雪摇摇头,转向陈二海时嘴角微微上扬,“走吧,陪我散散步去。”
校园里空荡荡的,主楼门厅贴着封条,玻璃碎了几块也没人修补。
他们踩着枯黄的草坪往操场走,远处有附近居民在跑道上晾晒被褥。
许晴雪突然蹲下,从杂草丛里拾起半块带着“物”字的石雕——那是被砸毁的校训碑残骸。
“《大学》里的‘格物致知’。”她指尖抚过断裂的刻痕,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陈二海想起在镇南时,她也是这样摩挲着被撕剩半本的《普希金诗选》。
“复习资料够吗?”陈二海轻声问。一阵北风卷着大字报残片从他们脚边掠过,上面“批林批孔”的字迹已经褪色。
许晴雪把碎石放回草丛:“托人在沪上买了套《数理化自学丛书》。”她顿了顿,“用来复习挺好的,就是价格也贵。”
两人走着走着,来到了上次休息过的凉亭。
只可惜冬天的风太大,两人都没有停留的打算。
“去教学楼那边的教室坐会吧,这边太冷了。”
许晴雪紧了紧脖子上的衣领,带着陈二海穿过了操场。
人民大学的教学楼,看着条件比工业学院好不少。
至少这里还有这几栋六层高的砖楼,不像工业学院,全是一排又一排的平房。
许晴雪熟门熟路地推开一间教室的门,带着陈二海走进去。
看见角落处被清理出来的区域,陈二海吃惊地问道:“你现在在这里复习?”
“嗯,在家里坐不住,我爸他……”许晴雪说着顿了顿,然后叹口气说道,“反正你也知道的,他看见我为了高考复习就生气,我也懒得在家看他的黑脸……”
教室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合上,许晴雪带着陈二海到窗边,把糊着报纸的玻璃窗推开一条缝。
冷风夹着沙土灌进来,吹散了满屋的霉味。
“就坐这儿吧。”她指了指角落那张课桌。
周围桌面都被人用铅笔刀刻满了“打倒”、“批判”之类的字迹,唯独这一块被擦得发亮,显然许晴雪使用了一段时间了。
陈二海注意到桌肚里塞着个搪瓷缸,缸底还粘着几粒没化开的奶粉。
两人拉过凳子并排坐下,身体紧靠着坐在课桌前,嗅着鼻子里传来的阵阵清香,陈二海仿佛又回到了大堰乡的煤矿里。
那时候他每天中午都会提着饭盒去找许晴雪一起吃饭。
两人也是这么并排坐着,吃完饭,两人会默契地找出书来看,但眼神却总时不时地往旁边偏。
或许也是回想起了那时的日子,许晴雪伸手从课桌里摸出一本书,摊开在两人面前。
陈二海也摘下自己的军挎包,想要将它放进桌肚里。
不过,挎包里的玻璃瓶撞在桌角发出清脆的声响。
许晴雪的耳朵动了动,像只警觉的兔子:“你真带香水回来了?”
“当然了啊,这可是我去年就答应你的。”陈二海说着,解开挎包,橙黄色的阳光透过窗缝,正好照在“4711”古龙水的金色标签上。
玻璃瓶里的液体晃动着,像把装进去了一缕霞光。
“橘子香味的,你试试,看看喜欢不。”陈二海把还带着包装盒的香水递到许晴雪的手中。
“这可是资本主义毒草。”许晴雪小声嘀咕着,却把盒子接了过来,仔细打量一番后说道,“这要是去年被人发现,咱俩可有大麻烦!”
“比你在镇南偷藏《普希金》风险小多了。”陈二海故意说。
许晴雪噗嗤笑出声,眼角挤出两道细纹。
她旋开瓶盖的瞬间,柑橘混着迷迭香的气息在教室里炸开,像突然推开了一扇通往夏天的窗。
“还记得吗?”陈二海突然把手伸开,放在桌子上,“去年我俩去抓螃蟹时,你就说你最喜欢吃橘子了。”
许晴雪的手抖了一下,几滴香水落在刻着“革命无罪”的桌面上。
她低头嗅了嗅手腕,突然轻声哼起歌来——是他们在大堰乡劳动时经常唱的那首《山丹丹开花红艳艳》,调子跑得厉害。
“唱错了。”陈二海凑近她耳边,“第三句应该是‘一道道山来一道道水’。”
他呼出的热气让许晴雪猛地缩起脖子,后脑勺撞在他下巴上。
两人同时“嘶”了一声,又同时笑出来。
这笑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格外响,吓得许晴雪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怕什么。”陈二海揉着下巴,“整栋楼就我们俩。”
许晴雪却突然安静下来。她摩挲着香水瓶,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雾气:“今天我和我爸又大吵了一架,他坚决反对我参加高考……”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把头埋在了臂弯里,声音也变成了山溪般的呜咽。
陈二海看见一滴泪砸在课桌的刻痕里,把“打倒”的“打”字洇成了模糊的一团。
显然,在陈二海离开的这段时间,复习和父亲两方面叠加起来的压力已经将这个向来性格坚强的女孩,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https://www.diandingorg.cc/lyd21893268/8829760.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