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5 星火

崇祯四年四月初十，子时。
雾灵山窑场的工棚里，灯火通明。
从蓝舟密室搬回来的东西堆了满满一地。图纸、材料、工具、那枚银白色的火箭，还有那只装着残片的铁箱。匠人们围在四周，没有人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些闻所未闻的东西。
陈三蹲在火箭旁边，用左手轻轻抚摸那冰凉的箭体。他已经摸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有摸够。
“林大人，”他头也不抬地问，“这东西，真能飞到天上去？”
林穹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能。”他说。
“飞到天上干啥？”
林穹沉默片刻。
“去看星星。”
陈三愣住了。
“看星星？星星有啥好看的？”
林穹转过身，看着他。
“陈三，你知道星星是什么吗？”
陈三摇头。
林穹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着那枚火箭。
“星星，是离咱们很远很远的太阳。有些比太阳还大。有些上面，也有像咱们一样的人。”
陈三的眼睛瞪大了。
“人？星星上也有人？”
“不知道。”林穹说，“所以要上去看看。”
他站起身，走到那堆图纸旁边，蹲下来，一张一张翻看。
蓝舟的字迹很工整，每一张图纸上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箭体结构、发动机原理、燃料配比、轨道计算、返回舱设计……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像一座沉默的宝藏，等着人去挖掘。
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不知道该记什么。
“林大人，”他小声问，“这些符号，是啥意思？”
林穹没有回答。
他盯着其中一张图纸，盯了很久。
那张图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结构，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
“逃逸塔。发射失败时，将载人舱与火箭分离，保证宇航员安全。”
林穹的手微微发抖。
蓝舟连这个都想到了。
“刘栓儿，”他忽然开口，“去把沈姑娘叫来。”
刘栓儿愣了一下，爬起来跑了出去。
沈清澜很快就来了。她端着一碗热粥，递给林穹。
“喝点。”她说，“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林穹接过粥碗，没有喝。他把它放在一边，抬起头，看着她。
“清澜，”他说，“蓝舟在信里说，这枚火箭，是给我用的。”
沈清澜愣住了。
“给你用？”
林穹点点头。
“他要我把一样东西送上天。”
他从铁箱里取出那块最大的残片，放在掌心。
银灰色的金属，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这个。”
沈清澜看着那块残片。
“这是什么？”
林穹沉默片刻。
“是四百年后的东西。”他说，“蓝舟从未来带来的。它本来应该跟着那枚火箭，一起飞到火星去。”
他顿了顿。
“但它坠在这里。等了四百年。”
沈清澜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林公子，”她轻声说，“你要上去吗？”
林穹没有回答。
他望着窗外。
窗外，夜色深沉。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无际的黑。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谁上去，都得先把它造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那堆图纸旁边。
“陈三。”他喊。
陈三抬起头。
“在。”
“从明天开始，你跟我学算学。”
陈三愣住了。
“算学？”
“对。”林穹说，“蓝舟留下的这些图纸，每一张都需要算。你不会算，就看不懂。看不懂，就造不出来。”
他看着陈三。
“你学不学？”
陈三没有犹豫。
“学。”
林穹又看向刘栓儿。
“刘栓儿，你也学。”
刘栓儿点点头。
林穹看向周大牛，看向葛顺，看向那些匠人。
“想学的，都来学。蓝舟留下的这些东西，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是给苍穹阁所有人的。”
没有人说话。
周大牛忽然站起来。
“林大人，”他说，“俺笨。俺学不会。”
林穹看着他。
“学不会，也得听。听懂了，干活。听不懂，也干活。只要人在，火就在。”
周大牛沉默片刻。
“行。”他说。
寅时，所有人都散了。
工棚里只剩下林穹一个人。
他坐在那堆图纸旁边，一张一张地翻。蓝舟的字迹很细，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力。那些数字、符号、公式，像一座沉默的桥，连接着四百年的时光。
他翻到最后一叠。
那是一封信。
不是用简体字写的，是用繁体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刻在纸上。
“林穹：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找到这里了。
有些话，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说。现在说。
我在这边等了四十年。四十年，够一个孩子长大成人，够一个王朝从鼎盛走向衰落，够一个人从年轻等成老朽。
我等的人没有来。但我等到了你。
你从2023年来，比我晚二十三年。我不知道那二十三年里发生了什么。但我相信，你能来，就一定有来的道理。
这枚火箭，是我用四十年的时间重新造的。用的是这个时代的材料，这个时代的技术，这个时代的人能做到的一切。它能飞。我算过。但我不敢保证它能飞多高，飞多远。
你把它送上天。把那块残片送上去。让它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至于你——
活着。
林穹，活下去。
你是火种。火种不能灭。
蓝舟”
林穹握着那封信，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把信折好，贴身收着。
和孙元化的信放在一起。
和那些死了的人留下的东西放在一起。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阳光涌进来。
窑场的烟囱里，青烟袅袅升起。
陈三已经蹲在焦窑边，盯着那跳动的火舌。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周大牛叼着烟杆，一瘸一拐地往窑场走。葛顺在整理那些从密室搬出来的材料。
一切如常。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陈三。”林穹喊。
陈三抬起头。
“在。”
林穹走到他身边，蹲下来。
“你知道蓝舟为什么要在这里等四十年吗？”
陈三摇头。
林穹望着那炉火。
“因为他相信，总会有人来。不是他等的那个人，也会有别的人来。火种不会灭。”
他转过头，看着陈三。
“你就是那个人。”
陈三愣住了。
“俺？”
林穹点点头。
“你、刘栓儿、周大牛、葛顺、那些活着的匠人，都是。”
他站起来，望着南边。
那里有洛阳，有福王，有建奴，有那些还没报的仇。
也有孙元化炸开的火光，有方以智挡箭的身影，有周大牛临死前的笑容。
“刘栓儿。”他喊。
刘栓儿跑过来。
“在。”
“记着。四月初十，蓝舟的信。他说，火种不能灭。”
刘栓儿翻开簿子，一笔一划地记。
林穹转身，走回工棚。
那堆图纸还在。那枚火箭还在。那些材料还在。
蓝舟等了四十年留下的东西，现在在他手里。
他不能辜负。
窗外，阳光正好。
窑场的烟囱里，青烟袅袅升起。
火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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