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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6 薪火夜话


崇祯四年四月十一,亥时。
雨下了一整夜。
林穹坐在工棚里,对着那盏油灯,已经坐了两个时辰。
灯芯烧得久了,结了黑黑的灯花,光焰暗下去。他没有去剪,就那么看着,像是在看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面前摊着蓝舟的信。
信纸很薄,是四百年前的纸。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林穹,活下去。你是火种。火种不能灭。”
他看了很多遍了。每看一遍,胸口那道伤疤就隐隐作痛。
不是伤口疼。是心口疼。
门被轻轻推开。
沈清澜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她把汤放在他手边,在他对面坐下。
“又看那封信?”她问。
林穹点点头。
沈清澜没有劝他。她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
油灯的光焰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清澜。”林穹忽然开口。
沈清澜看着他。
“嗯?”
林穹沉默片刻。
“我一直在想,”他说,“如果那天在城门口,那一刀刺得再正三寸,会怎样。”
沈清澜的手轻轻攥紧。
“不会。”她说。
林穹抬起头。
“什么不会?”
沈清澜看着他。
“你不会死。”她说,“你不会死在那里。”
林穹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沈清澜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碗已经凉了的汤。
“因为你有牵挂。”她轻声说,“你牵挂着苍穹阁,牵挂着那些匠人,牵挂着……”
她没有说下去。
林穹看着她。
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暖色。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清澜。”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微微发抖。
“我回来了。”他说。
沈清澜抬起头。
“我知道。”她说,“但下一次呢?”
林穹没有说话。
下一次。
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福王还在。建奴还在。那枚火箭,要送上天,需要太多太多。时间、材料、人手、银子,一样都不够。而敌人不会等。
“不会有下一次。”他说。
沈清澜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她太熟悉了。
三年前在永宁,他就是这样看着她,说“我不会有事”。然后他去了太原,差点死在峡谷火海里。
两年前在京城,他就是这样看着她,说“等我回来”。然后他倒在城门口,被陈三背回来,埋在土里三天三夜。
她信他。她一直都信他。
但她也怕。
怕有一天,她等不到他回来。
“林穹。”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没有叫“林公子”,没有叫“林大人”。
林穹。
他愣了一下。
沈清澜看着他。
“你答应我一件事。”
林穹点头。
“你说。”
沈清澜深吸一口气。
“那枚火箭,不管谁上去,”她一字一顿,“你得活着回来。”
林穹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洒在院子里那株老海棠树上。树下,两座坟静静地躺着。
韩匠头的。林穹的。
但林穹活着。
他坐在这里,握着她的手,答应她,会活着回来。
“清澜,”他说,“我带你去看看蓝舟留下的东西。”
他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走向石室。
石室深处,那枚银白色的火箭静静伫立。
月光从天窗漏下来,照在箭体上,反射出柔和的光。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那些复杂的结构,那些四百年前的人留下的痕迹,在月光下像一座沉默的碑。
沈清澜站在火箭面前,仰着头,看了很久。
“真美。”她喃喃。
林穹站在她身后。
“蓝舟说,它能飞上天。”
沈清澜没有回头。
“飞上天干什么?”
林穹沉默片刻。
“去告诉那些星星,这里有人。”
沈清澜转过身,看着他。
“那些星星……真的能听到吗?”
林穹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总要有人去试试。”
沈清澜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瘦削的脸映得格外清晰。三个月的大牢生活,在他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颧骨突起,眼窝深陷,额角添了几缕白发。
但他站在这里。
活着。
“林穹。”她又叫他的名字。
林穹看着她。
沈清澜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抚过他那道从胸口延伸到脖颈的伤疤。
“疼吗?”她问。
林穹摇摇头。
“不疼了。”
沈清澜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可是我还疼。”她声音发颤,“你埋在土里那三天,我天天坐在你坟前,跟你说话。我说,你要是能听见,就应我一声。你一直没应。”
林穹把她揽进怀里。
“对不起。”他轻声说。
沈清澜伏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她忍了太久。
从京城城破那天,从他倒在城门口那天,从他被埋在海棠树下那天,她就一直在忍。忍着眼泪,忍着悲痛,忍着那些夜里翻来覆去的噩梦。
现在,他活着。
他可以替她分担了。
“我不会再让你等了。”林穹说。
沈清澜没有说话。
她只是伏在他怀里,哭着,笑着,浑身发抖。
月光从天窗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那枚银白色的火箭沉默地伫立在一旁,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四百年。
蓝舟等了四百年,等来了他。
他等来了她。
寅时,沈清澜睡着了。
林穹把她抱回工棚,轻轻放在铺盖上,给她盖好被子。她睡得很沉,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梦。
林穹蹲在她身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去。
陈三还蹲在焦窑边,盯着那跳动的火舌。他的腿伤还没好,蹲久了就疼,但他不肯回去睡。
刘栓儿蹲在他身边,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那本簿子还捧在手里,被风吹得簌簌响。
林穹走过去,把刘栓儿轻轻抱起来,放进工棚里。
然后他走回陈三身边,蹲下。
“睡不着?”他问。
陈三点点头。
林穹没有说话。他只是和陈三一起,盯着那炉火。
火舌跳跃着,金白色的,把两个人的脸映得明明灭灭。
“林大人,”陈三忽然开口,“俺想我师父了。”
林穹没有说话。
“他死的时候,俺在他旁边。”陈三继续说,“他看了俺一眼,然后就不动了。俺那时候想,要是俺能替他死就好了。”
他低下头。
“后来俺想明白了。俺替他活着,比他活着更好。俺能替他造炮,替他看火,替他看着刘栓儿长大。”
他抬起头,看着林穹。
“林大人,您死的时候,俺也是这么想的。”
林穹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
“陈三,”他说,“你长大了。”
陈三摇摇头。
“俺没长大。俺还是那个右手废了、啥都不会的学徒。”
林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会了。”他说,“你会的,比韩师傅还多。”
陈三愣住了。
“俺?”
林穹点点头。
“你会看火候。你会炼薪火钢。你会用左手握刀。你会带着三十八个人去洛阳救人。你会活着回来。”
他看着陈三。
“韩师傅要是看到现在的你,会骄傲的。”
陈三低下头。
眼泪滴在手上,滚烫。
他没有出声。他就那样蹲在窑边,流着泪,看着那炉火。
林穹陪着他。
直到天亮。
卯时,晨光从东边透过来。
林穹站起来。
“陈三,”他说,“从今天起,咱们做两件事。”
陈三擦干眼泪,抬起头。
“哪两件?”
林穹望着南边。
“第一件,造炮。福王和建奴不会等。他们什么时候来,咱们就什么时候打。”
他又望着石室的方向。
“第二件,造火箭。蓝舟等了四百年,咱们不能让他白等。”
陈三站起来。
“林大人,”他说,“俺跟你干。”
林穹点点头。
他转身,走回工棚。
沈清澜已经醒了,正坐在铺盖上发呆。看到他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很暖。
“林穹,”她说,“早。”
林穹也笑了。
“早。”
窗外,阳光正好。
窑场的烟囱里,青烟袅袅升起。
火还在。
人还在。
炮会造。
火箭也会造。
那些死了的人,在看着他们。
活着的人,替他们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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