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归途·君民
崇祯五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雾灵山的雪还没有化尽,但山下的田里已经有人开始春耕了。用苍穹阁的犁,苍穹阁的锄头,苍穹阁教出来的法子。赵老农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新翻的泥土,黑油油的,散发着泥土的香气。他抓起一把土,攥了攥,又松开。土散开了,细细的,匀匀的。“好地。”他喃喃。
去年这个时候,这块地还荒着。没有水,没有肥,没有种子。现在,水车架起来了,肥料施下去了,种子也备好了。再过一个月,就能插秧。再过四个月,就能收粮。他站起来,望着雾灵山的方向。山上的烟囱还在冒烟,窑场的铁锤声隐隐约约传下来。那些人还在造火箭,还在打农具,还在架水车,还在办学堂。他们不知道,山下有多少人指着他们活。
“爹!”儿子在地那头喊,“水车又转了!”
赵老农走过去。水车咕噜咕噜转着,把河里的水提上来,流进渠里,流进田里,流进那些干涸了一冬天的土地里。他蹲下来,捧起一把水,泼在脸上。水很凉,但他的心是热的。
“爹,俺想上山。”
赵老农愣住了。“上山?干啥?”
儿子望着雾灵山的方向。“学手艺。学造水车,学打农具,学造火箭。俺不想种地了。”
赵老农沉默片刻,点点头。“去吧。”
二月初五,京城,乾清宫。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两份奏疏。一份是户部的,说去年天下赋税比前年多了两成。两成。这是崇祯登基以来从未有过的事。不是他圣明,是那些农具,那些水车,那些学堂。那些东西让地里多打了粮,让百姓多纳了税,让朝廷的库房里多出了银子。
另一份是兵部的,说辽东的建州女真最近在边界上蠢蠢欲动,似乎在准备什么大动作。崇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他们在准备什么。林穹的火箭,林穹的农具,林穹的水车,林穹的学堂。这些东西能让大明多打粮,也能让建州多打粮。能让大明造出火箭,也能让建州造出火箭。他不能让他们得逞。
“王承恩。”王承恩上前一步。“奴婢在。”
“传旨,工部侍郎林穹,即刻进京见驾。”
二月初七,雾灵山。
林穹接到圣旨的时候,正蹲在焦窑边看火。孙铁匠蹲在他身边,陈三蹲在孙铁匠身边,刘栓儿蹲在陈三身边。四个人,排成一排,看着那金白色的火舌。
“林大人,皇上要见您?”孙铁匠问。林穹点点头。“见。”
陈三站起来。“俺跟您去。”林穹摇摇头。“不用。你留下,看着归途。”陈三低下头。“那您小心。”
二月初十,林穹进了京。午门外,王承恩在等他。半年不见,这个老太监又瘦了一圈,但眼睛还是那么亮。“林大人,皇上等您很久了。”
乾清宫,东暖阁。崇祯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两张纸条。一张是林穹留下的,写着四百年后的人说的话。另一张是归途带回来的,写着陈三刻的那些字。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感受。
林穹跪下去。“臣林穹,叩见皇上。”
崇祯看着他。这个从四百年后来的人,瘦了,老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起来吧。”
林穹站起来。
崇祯沉默片刻。“林穹,朕问你一件事。”
“皇上请问。”
“你说,大明还有救吗?”
林穹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那些死了的人,韩匠头、王五、周大牛、葛顺、方以智、孙元化。他们用命换来那些农具,那些水车,那些学堂,那些火箭。他们信大明有救。
“有。”
崇祯看着他。“怎么救?”
林穹沉默片刻。“皇上,您想让大明变成什么样?”
崇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朕刚登基的时候,想的是中兴。中兴太祖的基业,中兴成祖的辉煌。后来,朕想的是守住。守住这片江山,守住那些百姓,守住那些列祖列宗的牌位。现在,朕想的是……”他转过身,看着林穹。“朕想的是,让那些死了的人,没有白死。”
林穹没有说话。
崇祯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林穹,你知道朕为什么信你吗?”
林穹摇摇头。
崇祯从御案上拿起那张纸条。“不是因为你是从四百年后来的。是因为你做的事。那些农具,让百姓吃饱了饭。那些水车,让旱地变成了良田。那些学堂,让穷人的孩子也能读书。这些东西,朕做不到。那些文官也做不到。但你做到了。”
他放下纸条。“朕想让你帮朕,把这些东西推广到天下。让所有的百姓都能吃饱饭,让所有的旱地都能浇上水,让所有的孩子都能读书。让大明,变成你说的那个样子。”
林穹看着他。“皇上,您知道那些文官为什么反对我吗?”
崇祯沉默片刻。“他们怕。”
“他们怕什么?”
崇祯没有说话。
林穹替他说了。“他们怕百姓吃饱了饭,就不听他们的话了。他们怕匠人学会了手艺,就不给他们干活了。他们怕穷人的孩子读了书,就不考他们的科举了。他们怕天下变了,变到他们不认识的样子。他们怕的,不是林穹。他们怕的,是那些百姓。”
崇祯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你呢?你怕不怕?”
林穹摇摇头。“不怕。因为那些百姓,才是大明的根本。没有他们,就没有粮食,没有布匹,没有房子,没有路,没有桥,没有城,没有国。皇上,您知道那些百姓,是怎么看您的吗?”
崇祯摇摇头。
林穹望着窗外。窗外是紫禁城,是京城,是大明的江山。“他们不看您。他们看的是天。看有没有雨,有没有雪,有没有霜,有没有雹。他们看的是地。看能不能种,能不能收,能不能活。他们不看您,是因为您离他们太远了。远到他们不知道您是谁,不知道您叫什么,不知道您长什么样。他们只知道,每年要交粮,要纳税,要服徭役。他们不知道,这些粮、这些税、这些徭役,去了哪里。他们不知道,您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吃的是最便宜的菜,穿的是打补丁的龙袍。他们不知道,您也想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活下去。”
崇祯的手在发抖。
林穹跪下去。“皇上,臣斗胆说一句。您想中兴大明,光靠那些文官不行,光靠臣也不行。得靠那些百姓。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活下去。他们才会觉得,这个大明,是他们的大明。他们才会守它,护它,替它卖命。”
崇祯看着他。“那你说,朕该怎么办?”
林穹抬起头。“皇上,您去看看吧。看看那些百姓,看看他们怎么活,看看他们怎么死。看看那些农具,那些水车,那些学堂。看看那些从雾灵山回去的人,怎么把火种带回去。”
崇祯沉默了很久。“好。”
二月十五,崇祯出了京。只带了王承恩和几个侍卫,微服私访。第一站是保定府。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不是进城的,是出城的。往雾灵山的方向。有铁匠,有木匠,有农夫,有书生。他们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赶着牛车,拖家带口,往同一个方向走。
崇祯拦住一个老农。“老伯,你们去哪?”
老农抬起头。“雾灵山。学手艺。”
崇祯愣住了。“学手艺?”
老农点点头。“俺儿子去年去了,学了三个月,回来造了一架水车。俺家的地,以前三年两不收。去年,收了八百斤。八百斤!俺活了六十年,没见过那么多粮。今年,俺把二儿子也送去。让他学打农具。学会了,回来打。村里人都等着用呢。”
崇祯看着那个老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在林穹眼里见过,在那些死了的人眼里见过。那是希望的光。
“老伯,您觉得,林穹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农想了想。“好人。大好人。比那些当官的强。那些当官的,只会收粮,收税,收人头。林大人,他给。给农具,给水车,给学堂。他让俺们活。”
崇祯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农的背影,看着那些往雾灵山赶的人,看着那些眼睛里闪着光的人。他忽然明白林穹说的那些话了。那些百姓,才是大明的根本。没有他们,就没有粮食,没有布匹,没有房子,没有路,没有桥,没有城,没有国。
二月二十,崇祯到了雾灵山。
林穹在山门口等他。崇祯看着那株老海棠树,看着那些坟,看着那块碑,看着那枚归途。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
“林穹,”他开口,声音沙哑,“这就是你造的?”
林穹点点头。“是臣和那些匠人一起造的。”
崇祯走到归途下面,仰着头,看着那枚银白色的火箭。箭体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陈三刻的,刘栓儿刻的,孙铁匠刻的,李书生刻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次飞行,每一次飞行,都是一次希望。
“它能飞多高?”崇祯问。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很高。高到能看见星星。”
崇祯沉默片刻。“朕能上去看看吗?”
林穹愣住了。“皇上,这……”
崇祯打断他。“朕知道,很危险。但朕想看看。看看那些星星,看看那些死了的人,看看四百年后的世界。”
林穹看着他。这个年轻的帝王,瘦了,老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能。”林穹说,“但得等。等归途修得更好,等燃料更足,等皇上能安全回来。”
崇祯点点头。“朕等。”
二月二十五,崇祯回了京。他带走了几样东西。一把苍穹阁打的锄头,一架苍穹阁造的水车模型,一本苍穹阁学堂的课本,一块归途带回来的星星。他把这些东西摆在乾清宫的御案上,每天看,每天想。
三月初一,早朝。崇祯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文官。温体仁倒了,杨嗣昌倒了,刘宗周倒了,钱谦益倒了。但还有很多人,站在下面,低着头,不敢看他。
“众卿,”他开口,“朕这次出京,去了一趟雾灵山。你们知道朕看到了什么吗?”
没有人说话。
“朕看到了那些农具,那些水车,那些学堂。朕看到了那些从四面八方赶去学手艺的人。朕看到了那些眼睛里闪着光的百姓。朕还看到了一个人。”
他顿了顿。“林穹。”
文官们的头更低了。
“朕以前觉得,林穹是个匠人,只会打铁,只会造火箭。朕现在知道了,他不是匠人。他是火种。他把火种播下去,让那些百姓看到希望。让那些铁匠、木匠、农夫、书生,知道这天下,不是只有四书五经。还有农具,还有水车,还有学堂,还有火箭。还有那些星星。”
他站起来。“朕决定,把苍穹阁的农具、水车、学堂,推广到天下。各地方官府,不得阻拦。有敢阻拦者,以抗旨论处。”
文官们跪下去。“皇上圣明。”
三月初五,圣旨到了雾灵山。林穹跪接圣旨。站起来,看着那道明黄的绫锦。
沈清澜走过来。“皇上同意了?”
林穹点点头。“同意了。”
沈清澜靠在他肩上。“那你能做你想做的事了?”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能。”
三月十五,归途又飞了。这一次,上去的不是陈三,不是刘栓儿,不是孙铁匠,不是李书生。是一个从保定府来的老农。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很亮。他站在归途下面,仰着头,看着那枚银白色的火箭。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
“林大人,”他声音发颤,“俺真的能上去?”
林穹点点头。“能。”
老农的眼泪流下来。“俺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天上的东西。俺就想看看。”
他爬进载荷舱。舱门关上,拧紧螺栓。归途飞起来了,比上次更快,更稳。他坐在载荷舱里,看着那片天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云层被穿透,天空变成深蓝色,然后变成黑色。星星出现了,一颗,两颗,无数颗。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远,有的近。他伸出手,想摘一颗,够不着。他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看到眼泪流下来。
“娘,”他轻声说,“俺看到星星了。”
三月二十,归途回来了。载荷舱里,老农蜷缩着,浑身发抖,但眼睛很亮。他手里握着一块星星,灰白色的,表面有很多小坑。“林大人,”他哑声说,“俺看到星星了。”
林穹把他拉出来。“看到了?”
老农点点头。“看到了。好多。比俺想的还多。”他跪在地上,望着那片天空。“娘,您看到了吗?”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山门口吹进来。
三月二十五,消息传到京城,传到江南,传到湖广。越来越多的人往雾灵山赶。不是来看火箭的,是来学手艺的。学打铁,学木工,学算学,学怎么让地里长出更多的粮食。
三月底,雾灵山已经有几千个人了。铁匠、木匠、农夫、书生,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他们住在一起,吃在一起,干活在一起。造火箭,打农具,架水车,办学堂。山下上千个村庄都用上了苍穹阁的农具和水车。粮食比去年多收了一倍。学堂里的孩子从上千个变成了几千个。
四月初一,林穹站在归途下面,看着那枚银白色的火箭。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林穹,”她轻声说,“你说,那些死了的人,看到这些,会高兴吗?”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会。”
沈清澜靠在他肩上。“那他们会记得我们吗?”
林穹沉默片刻。“不会记得我们的名字。但他们会记得,有一群人,在四百年前,造出了能飞上天的东西。他们会记得,有一群人,在四百年前,让地里长出更多的粮食,让旱地浇上水,让冬天不再冷。他们会记得,有一群人,在四百年前,播下了火种。”
他望着那片天空,望着那枚归途,望着那些埋头干活的人。火种会传下去,归途会回来,星星会记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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