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归途·民心
崇祯五年四月初十,雾灵山的杜鹃花开了满山。红的、粉的、白的,一团团一簇簇,把整座山染成一片绚烂的云霞。老海棠树上的新枝已经长成手臂粗了,绿叶婆娑,遮出一片浓荫。那棵烧焦的槐树根上,新苗也长到了一人多高,笔直笔直的,像一杆枪。几千个人住在山上,窑场昼夜不息,铁锤声从早响到晚,学堂里的读书声从晚响到早。
林穹站在归途下面,看着那些人。孙铁匠在打农具,李书生在画水车的图纸,赵家兄弟在翻地,黄先生在教孩子们读书。陈三蹲在焦窑边看火,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簿子。一切都很好。
沈清澜走过来。“京城来人了。”
林穹转过身。山门口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半旧青衫,面容清瘦,眼神温和。他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匣子上刻着“文渊阁”三个字。
“林大人,”中年人躬身,“下官文渊阁行走宋应星,奉旨送一样东西给您。”
林穹愣住了。宋应星。《天工开物》的作者。他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绢帛,明黄色的,是圣旨。他展开,逐字看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闻苍穹阁所造农具、水车、学堂、火箭诸务,利国利民,功在社稷。特命工部侍郎林穹,总领天下农器、水利、格物、算学诸事。各地方官府,不得阻拦。有敢阻挠破坏者,以抗旨论处。钦此。”
林穹看完,沉默很久。总领天下农器、水利、格物、算学诸事,这是把天下的农具、水车、学堂,都交给他了。这不是信任,是把整个大明的未来,都压在他肩上。
“宋先生,”林穹开口,“皇上还有什么话?”
宋应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皇上的手书。”
林穹接过,展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林穹:朕知道,那些文官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在朝堂上弹劾你,在地方上阻挠你,在百姓中诋毁你。朕能做的,是给你这道圣旨。剩下的,靠你自己。崇祯。”
林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他望着那片天空。“宋先生,你愿意留下来吗?”
宋应星愣住了。“留下来?”
林穹点点头。“写书。把农具、水车、学堂、火箭,都写下来。让天下人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造出来的。让四百年后的人知道,有一群人,在四百年前,做过这些事。”
宋应星的眼睛亮了。“下官,求之不得。”
四月十五,京城的消息传到江南。不是圣旨,是谣言。
苏州,拙政园。十几个穿着绸缎的中年人坐在水榭里,面前摆着茶,但没有一个人喝。为首的是致仕回乡的大学士张溥,东林党的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
“诸位,”张溥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皇上把天下的农器、水利、格物、算学,都交给一个匠官。你们说,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说话。
张溥自己回答了。“这是要变天。那些农具,让泥腿子不交粮了。那些水车,让旱地不纳赋了。那些学堂,让穷人的孩子不读圣贤书了。那些火箭,让天上的星星都掉下来了。这些东西,会毁了太祖的基业,会毁了成祖的辉煌,会毁了我们的天下。”
有人站起来。“张公,那您说怎么办?”
张溥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皇上要变,就让他变。但变到最后,得变回来。”
四月二十,雾灵山。
宋应星开始写书了。他每天蹲在窑场里看孙铁匠打铁,蹲在田埂上看赵家兄弟种地,蹲在学堂里听黄先生讲课,蹲在发射架下面看归途。每一样东西,他都问得很仔细,记得很认真。
林穹站在他身后。“宋先生,你写这些,不怕得罪人吗?”
宋应星抬起头。“怕。但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林穹看着他。“什么事?”
宋应星望着那片天空。“让天下人知道,这些农具是怎么造出来的。让天下人知道,这些水车是怎么架起来的。让天下人知道,这些学堂是怎么开起来的。让天下人知道,这些火箭是怎么飞上去的。让四百年后的人知道,有一群人,在四百年前,做过这些事。”
林穹没有说话。他想起蓝舟,想起那些图纸,那些残片,那封信。他等的人没有来,但他等到了后来的人。
四月二十五,江南的谣言传到京城。张溥的弟子们开始行动了。苏州、杭州、南京、扬州,到处都有人在说——林穹是妖人,火箭是妖术,那些农具、水车、学堂,都是蛊惑人心的东西。学了那些东西的人,会变成妖怪。摸了那些东西的人,会烂手烂脚。看了那些东西的人,会瞎眼睛。
谣言传得很快。不到十天,从江南传到湖广,从湖广传到河南,从河南传到京城。有人信了,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
五月初一,早朝。都察院左都御史郑三俊站出来,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奏疏。
“皇上,臣有本奏。”
崇祯看着他。“奏。”
郑三俊展开奏疏。“臣弹劾工部侍郎林穹,妖术惑民,蛊惑人心,图谋不轨。其所造火箭、农具、水车、学堂,皆为妖物。其所收门徒,皆为妖人。其所作所为,与白莲教、闻香教、无为教诸妖邪无异。若不加以禁绝,恐天下大乱,社稷倾覆。”
朝堂上一片死寂。崇祯没有说话。郑三俊跪下去。“皇上,臣等冒死进谏。林穹不除,天下不安。”
又有几个人跪下去。“皇上,林穹不除,天下不安。”
一个,两个,三个……几十个文官,跪了一地。
崇祯看着那些人。温体仁倒了,杨嗣昌倒了,刘宗周倒了,钱谦益倒了。但还有郑三俊,还有张溥,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他们不会死心,永远不会。
“你们说林穹是妖人,”崇祯开口,“有什么证据?”
郑三俊抬起头。“皇上,那些农具,能让地里多打一倍粮。这不是妖术是什么?那些水车,能让旱地变成良田。这不是妖术是什么?那些学堂,能让穷人的孩子读书算数。这不是妖术是什么?那些火箭,能飞到天上去,带回来天上的石头。这不是妖术是什么?”
崇祯看着他。“郑爱卿,朕问你,让地里多打粮,是坏事吗?让旱地变成良田,是坏事吗?让穷人的孩子读书算数,是坏事吗?让火箭飞到天上去,带回来天上的石头,是坏事吗?”
郑三俊愣住了。
崇祯站起来。“朕知道你们在怕什么。你们怕那些农具太强,那些水车太省力,那些学堂教出来的孩子不读圣贤书。你们怕有一天,那些泥腿子不需要你们了。你们怕有一天,这天下不是靠四书五经来管,是靠格物致知来造。”他顿了顿。“但朕不怕。因为那些农具,能让百姓吃饱饭。那些水车,能让旱地变良田。那些学堂,能让穷人的孩子读书。这些东西,是林穹带来的,是那些匠人用命换来的。朕不会让你们毁了它们。”
他走回御座。“退朝。”
五月初五,端午节。雾灵山没有过节。几千个人围坐在老海棠树下,吃着赵家兄弟种的玉米,喝着山上的泉水,看着那枚银白色的归途。月亮很大,很圆,照在归途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
陈三靠着碑,看着那些名字。韩公、王五、周大牛、葛顺、方以智、孙元化、张师傅、刘铁头、苍穹阁殉难诸君。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林大人,那些文官要杀您?”
林穹点点头。“要杀。”
陈三低下头。“那您怕吗?”
林穹摇摇头。“不怕。”
陈三抬起头。“为啥?”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因为那些农具,能让百姓吃饱饭。那些水车,能让旱地变良田。那些学堂,能让穷人的孩子读书。这些东西,是那些文官挡不住的。”
五月初十,归途又飞了。这一次,上去的是宋应星。他爬进载荷舱,舱门关上,拧紧螺栓。归途飞起来了,比上次更快,更稳。他坐在载荷舱里,看着那片天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云层被穿透,天空变成深蓝色,然后变成黑色。星星出现了,一颗,两颗,无数颗。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远,有的近。他伸出手,想摘一颗,够不着。他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看到眼泪流下来。
“老师,”他轻声说,“您看到了吗?”
五月十五,归途回来了。载荷舱里,宋应星蜷缩着,浑身发抖,但眼睛很亮。他手里握着一块星星,灰白色的,表面有很多小坑。“林大人,”他哑声说,“下官看到了。”
林穹把他拉出来。“看到了?”
宋应星点点头。“看到了。好多。比下官想的还多。”他跪在地上,望着那片天空。“老师,您看到了吗?”没有人回答。
五月二十,宋应星开始写《天工开物》。不是原来那本,是新的。农具、水车、学堂、火箭,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他写道:“凡农具之制,以钢为刃,以铁为背,淬火三次,方可成器。”他写道:“凡水车之制,以木为轮,以竹为管,以水为力,昼夜不息。”他写道:“凡学堂之制,以格物为本,以算学为用,以星辰为志,有教无类。”他写道:“凡火箭之制,以钢为体,以油为燃料,以星辰为目标,虽千万里,吾往矣。”
林穹站在他身后。“宋先生,你写这些,不怕被人烧了吗?”
宋应星摇摇头。“不怕。烧了,还有人记得。人忘了,还有书在。书烧了,还有星星在。星星在那里,总有一天,会有人看到。”
五月二十五,消息传到京城。郑三俊的弹劾被留中了,张溥的谣言被戳穿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又缩回去了。但林穹知道,他们不会死心。他们还会再来。
五月底,雾灵山已经有上万人了。铁匠、木匠、农夫、书生,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他们住在一起,吃在一起,干活在一起。造火箭,打农具,架水车,办学堂。山下几千个村庄都用上了苍穹阁的农具和水车。粮食比去年多收了一倍还多。学堂里的孩子从几千个变成了上万个。
六月初一,林穹站在归途下面,看着那枚银白色的火箭。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林穹,”她轻声说,“你说,那些死了的人,看到这些,会高兴吗?”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会。”
沈清澜靠在他肩上。“那他们会记得我们吗?”
林穹沉默片刻。“不会记得我们的名字。但他们会记得,有一群人,在四百年前,造出了能飞上天的东西。他们会记得,有一群人,在四百年前,让地里长出更多的粮食,让旱地浇上水,让冬天不再冷。他们会记得,有一群人,在四百年前,播下了火种。”
他望着那片天空,望着那枚归途,望着那些埋头干活的人。火种会传下去,归途会回来,星星会记得他们。
(https://www.diandingorg.cc/lyd18887424/59130318.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