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归途·决死
崇祯六年七月初十，盛京。
皇太极的左臂还没有痊愈，每到阴天就钻心地疼。那道被火药灼伤的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锦州城下那枚从天而降的火箭，雾灵山前那些炸翻铁骑的***，还有那些银白色的火枪、战甲、一窝蜂——林穹造的。他站在巨大的辽东地图前，看了整整一夜。
范文程跪在身后，已经跪了半个时辰。“汗王，不能再打了。五万精兵，两次，死伤过半。那些火枪、战甲、一窝蜂、***，咱们一样都没有。再打，也是输。”
皇太极没有回头。“不打，等他们把那些东西装备全军，咱们就连输的机会都没有了。”他转过身。“范先生，你说，林穹最厉害的是什么？”
范文程愣了一下。“是……那些火器？”
皇太极摇头。“不是火器。是人心。他让那些泥腿子吃饱了饭，让那些旱地浇上了水，让那些穷孩子读了书。那些泥腿子、旱地、穷孩子，本来是我们的人。现在，他们成了大明的人。再过几年，大明的人会越来越多，我们的人会越来越少。那时候，不用打，我们就输了。”
范文程低下头。“汗王圣明。”
皇太极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地方。不是锦州，不是宁远，不是山海关，不是雾灵山——是京城。“绕过雾灵山，绕过苍穹营，直取京城。擒贼先擒王。”
范文程的脸色变了。“汗王，绕过去，粮道怎么办？后路怎么办？”
皇太极冷笑。“不要粮道，不要后路。打下京城，什么都有了。打不下，死在那里。这一战，不是攻城，是赌命。”
七月十五，建州大军集结。八万，倾国之兵，所有能拿刀的男人，全部带走。皇太极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那些人。他举起那只好手。“将士们，这一战，没有后路。打不下京城，我们都死在那里。打下来了，大明的粮，大明的银子，大明的女人，都是你们的。”八万人举刀。“必胜！必胜！必胜！”
七月二十，消息传到京城。崇祯看着那份急报，手在发抖。八万，倾国之兵。不是打锦州，不是打宁远，不是打山海关，不是打雾灵山——是打京城。不要粮道，不要后路，赌命。
“王承恩，传旨，调苍穹营，回京勤王。调边军，入京护卫。关闭城门，准备死守。”
王承恩跪下。“遵旨。”
七月二十五，雾灵山。林穹看着那份急报，沉默很久。陈三站在他身边。“林大人，建奴要来打京城了。”
林穹点点头。“要来。”
陈三握紧刀。“俺跟您去。”
林穹看着他。“你不怕？”
陈三摇摇头。“不怕。那些农具，那些水车，那些学堂，那些火箭，是俺们用命换来的。谁也别想毁了它们。”
林穹转身，对着所有人。“诸位，建奴要打京城了。京城破了，大明就没了。大明没了，那些农具，那些水车，那些学堂，那些火箭，就都没了。你们说，怎么办？”
孙铁匠举起锤子。“跟他们拼了！”李书生举起算盘。“跟他们拼了！”赵家兄弟举起锄头。“跟他们拼了！”上万名匠人举起了手中的东西。
八月初一，苍穹营入京。一万人，一万支火枪，一万副战甲，一百架一窝蜂，一千颗***。京城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看着那些银白色的战甲，看着那些银黑色的火枪，看着那些沉默的脸。有人跪下，有人磕头，有人哭，有人笑。
崇祯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人。“林穹，”他开口，“朕把京城交给你了。”
林穹跪下。“臣，必不负皇上。”
八月初五，建州兵到了。八万人，黑压压一片，从北边涌来。旌旗蔽日，刀枪如林。火炮五十门，云梯八百架，冲车三百辆。皇太极骑在马上，看着那座巍峨的京城。城墙很高，很厚，城头站满了兵。银白色的战甲，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攻城。”他挥挥手。
八月初六，建州开始攻城。八万人，轮番冲锋。火炮轰城，云梯架墙，冲车撞门。苍穹营的火枪再快，也有打光的时候。一窝蜂再猛，也有射完的时候。***再多，也有扔完的时候。三天三夜，建州死了一万，苍穹营也死了两千。京城百姓，死伤无数。
陈三浑身是血，蹲在城墙上。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手在抖。“陈三哥，咱们还能守多久？”
陈三望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海。“守到林大人造出新东西。”
八月初九，林穹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海。沈清澜走过来。“林穹，你该走了。”
林穹摇摇头。“不走。”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你还有事要做。那些农具，那些水车，那些学堂，那些火箭，还要你造。”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那些人，还在下面等着。”
他转身，走下城楼。
八月初十，归途飞了。从京城，从城楼上，从炮火中。载荷舱里装满了火药——不是普通火药，是林穹新配的，威力比普通火药强十倍。归途飞起来，比上次更快，更稳，往北，往建奴的中军大帐。
皇太极抬起头，看着那枚火箭从天上落下来。他的瞳孔缩紧了。“又是它……”
“轰！！！”爆炸掀翻了半个大营。火焰冲天而起，照亮了整片天空。建奴的中军大帐没了，火炮没了，粮草没了。皇太极被气浪掀下马，浑身是血，左臂的旧伤崩裂了，疼得他眼前发黑。他趴在地上，看着那片火海。
“汗王！汗王！”范文程扑过来，把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撤！快撤！”
皇太极推开他。“不撤。打下京城，什么都有了。打不下，死在这里。”
他站起来，举起那只好手。“攻城！全部攻城！”
八万人，像疯了一样，往城墙涌去。火枪打光了，就拔刀。刀砍卷了，就用拳头，用牙，用命。
陈三站在城墙上，火枪打光了，就拔刀。刀砍卷了，就用***。***扔完了，就用拳头，用牙，用命。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抱着那本簿子，不知道记什么。忽然，一支箭射过来，射中刘栓儿的肩膀。他闷哼一声，倒下去。
陈三扑过去。“刘栓儿！刘栓儿！”
刘栓儿躺在地上，脸色惨白，但眼睛还亮着。“陈三哥，俺没事。你记着，俺中箭了。记在簿子上。”
陈三的眼泪流下来。“记你娘！你给俺活着！”
他背起刘栓儿，往城下跑。
八月十一日，黎明。建奴退了。不是打退的，是自己退的。皇太极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那座城。城墙上，那些银白色的战甲还在，那些银黑色的火枪还在。他的兵，死了三万。再打下去，八万人会全部死在这里。他转过身。“撤。”
八万人，溃不成军。
陈三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海退去。刘栓儿蹲在他身边，肩膀上缠着绷带，手里还捧着那本簿子。“陈三哥，建奴退了。”
陈三点点头。“退了。”
刘栓儿低下头，翻开簿子，一笔一划地写：“八月十一，建奴退了。俺中了一箭，陈三哥把俺背下城。俺没死。簿子也没坏。”
他写完，抬起头。天边，那个亮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归途，又飞走了。
八月中旬，消息传到雾灵山。建奴退了，京城守住了。林穹站在归途下面，看着那枚银白色的火箭。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林穹，”她轻声说，“接下来，建奴还会来吗？”
林穹望着北方。“会。皇太极不会死心。他还会再来。下一次，会更狠。”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那怎么办？”
林穹沉默片刻。“造新东西。造比火枪更快的，比战甲更硬的，比一窝蜂更猛的，比***更狠的。造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他转身，走回石室。
石室里，蓝舟的图纸摊了一地。归途的图纸，火枪的图纸，战甲的图纸，一窝蜂的图纸，***的图纸。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画下第一条线。
沈清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她没有进去。
陈三蹲在焦窑边，看着那金白色的火舌。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记着什么。
远处，北方，盛京的方向，皇太极坐在大殿上，面前摊着一幅大明的疆域图。他的左臂吊着绷带，脸上那道疤痕在烛光下格外狰狞。
“范先生，林穹那些东西，咱们造不出来。但有一件东西，咱们能造。”
范文程跪下。“请汗王明示。”
皇太极从案下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卷图纸，纸已经泛黄，边角烧焦，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那是林穹当年故意让建州人偷走的假图纸。燃烧室的壁厚减了一分，燃料舱的容量多标了三成，尾翼的角度偏了两度——按这张图纸造出来的火箭，飞不高，飞不远，飞上去就会掉下来。皇太极盯着那张图纸，盯了很久。
“我们造不出来真的，但能造出来假的。”
范文程愣住了。“假的？”
皇太极冷笑。“真的，打不过。假的，也打不过。但假的，能吓人。把假的火箭架在城下，让他们以为是真的。他们怕了，就不敢打了。他们不敢打了，我们就赢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盛京，是建州，是北方的草原。
“传令，集全国之力，造假的火箭。越多越好，越大越好。明年开春，我要让大明的人，看到天上都是我们的火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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