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归途·君臣相知

崇祯十年正月初一，京城，乾清宫。天还没亮，崇祯已经起来了。他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戴了一顶六合一统帽，对镜子照了照，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王承恩跪在地上，捧着一顶暖帽。“皇上，天冷，戴上这个。”
崇祯接过暖帽，没有戴。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王承恩，你说，林穹见到朕，会说什么？”
王承恩低着头。“奴婢不敢揣测。”
崇祯笑了。“他会说，‘皇上，您怎么来了？’然后跪下，磕头，说‘臣接驾来迟，罪该万死。’”
王承恩愣住了。“皇上，您怎么知道？”
崇祯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吧。”
正月初二，崇祯出了京。只带了王承恩和几个侍卫，微服私访。一路往南，往雾灵山的方向。
正月初五，雾灵山。林穹站在山门口，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他不知道崇祯要来。他只是在看雪。今年的雪很大，没过了膝盖。那株老海棠树被雪压弯了枝，刘栓儿正在用竹竿打雪。陈三蹲在焦窑边，看火。孙铁匠在打农具，李书生在画图纸，赵家兄弟在翻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忽然，山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两个，三个。穿着半旧的青布棉袍，戴着六合一统帽，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林穹的瞳孔缩紧了。他跪下。“皇上！”
崇祯走到他面前，把他扶起来。“起来吧。朕不是皇帝，朕是来学手艺的。”
林穹愣住了。“学手艺？”
崇祯点点头。“学打铁，学木工，学算学，学造火箭。你不是说，格物致知，比四书五经重要吗？朕来学格物。”
林穹看着他。这个年轻的帝王，瘦了，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但他的眼睛很亮，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皇上，您……”
崇祯打断他。“别叫皇上。叫名字。朕叫朱由检。”
林穹跪下去。“臣不敢。”
崇祯又把他扶起来。“你什么都敢。你敢在朕面前说‘皇上信不过人’，你敢在朕面前说‘皇上不是亡国之君’，你敢在朕面前说‘百姓才是大明的根本’。你什么都敢。叫一声名字，就不敢了？”
林穹站起来。“朱……朱由检。”
崇祯笑了。“这就对了。”
正月初六，崇祯开始学打铁。孙铁匠蹲在焦窑边，手里握着锤子，面前放着一块烧红的铁坯。
“皇上，您看好了。打铁，不是用力气，是用心。力气大了，铁就扁了。力气小了，铁就厚了。不轻不重，才是时候。”
崇祯接过锤子，抡起来，砸下去。铁坯扁了。又砸一下，更扁了。孙铁匠把铁坯放回炉里，烧红，拿出来。“再来。”
崇祯又砸。一下，两下，三下。铁坯终于有了锄头的形状。孙铁匠把锄头放进水里淬火，“嗤”的一声，白汽冒起来。
“皇上，您这把锄头，能用。”
崇祯接过锄头，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他这辈子打的第一把锄头。他笑了。“朕会打铁了。”
正月初七，崇祯开始学木工。李书生蹲在地上，面前放着锯子、刨子、凿子、墨斗。
“皇上，您看好了。木工，不是用锯子，是用眼睛。眼睛准了，锯子就准了。眼睛不准，锯子再快也没用。”
崇祯接过锯子，开始锯木头。锯歪了。又锯一根，又歪了。李书生把锯歪的木头捡起来。“皇上，您看，这根木头，锯歪了，但还能用。做水车的架子，歪一点没关系。做火箭的箭体，歪一点都不行。做什么东西，用什么木头。做什么东西，用什么手艺。”
崇祯点点头。“朕懂了。”
正月初八，崇祯开始学算学。宋应星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九章算术》。
“皇上，您看好了。算学，不是背口诀，是用脑子。口诀背得再熟，不会用，也是白搭。脑子转得再快，不会算，也是白费。”
崇祯接过算盘，开始打算盘。打错了。又打一遍，又错了。宋应星把算盘接过去。“皇上，您知道林大人为什么能造出火箭吗？”
崇祯摇摇头。
宋应星指着算盘。“因为他会算。火箭飞多高，飞多远，飞多快，都是算出来的。不是蒙出来的。算错了，火箭就掉下来了。算对了，火箭就飞上去了。皇上，您想造火箭吗？”
崇祯点点头。“想。”
宋应星把算盘递给他。“那就从算盘开始。”
正月初九，崇祯开始学印刷。刘栓儿蹲在地上，面前摆着活字印刷的字模。
“皇上，您看好了。印刷，不是印字，是印人心。字印错了，可以重印。人心印错了，就改不回来了。”
崇祯接过字模，开始排版。排错了。又排一遍，又错了。刘栓儿把字模接过去。“皇上，您知道林大人为什么能赢那些士族吗？”
崇祯摇摇头。
刘栓儿指着字模。“因为他印书。那些士族写妖书，林大人就印真相。他们印一本，林大人印一百本。他们印一百本，林大人印一万本。印到他们骂不动为止。皇上，您想印书吗？”
崇祯点点头。“想。”
刘栓儿把字模递给他。“那就从排版开始。”
正月初十，崇祯站在那株老海棠树下，看着那块碑。韩公、王五、周大牛、葛顺、方以智、孙元化、张师傅、刘铁头、苍穹阁殉难诸君。他看了很久。
“林穹，这些人，都是为你死的？”
林穹摇摇头。“不是为臣。是为那些农具，那些水车，那些学堂，那些火箭。为那些吃饱饭的百姓，那些浇上水的旱地，那些能读书的孩子。为那些还没出生的人。”
崇祯沉默很久。“朕以前觉得，这天下是朕的。朕现在知道了，这天下，是那些百姓的。那些农具，让他们吃饱了饭。那些水车，让他们浇上了水。那些学堂，让他们读了书。那些火箭，让他们看到了星星。这些东西，是那些匠人用命换来的，是那些百姓用汗换来的，不是朕给的。”
他转过身，看着林穹。“林穹，朕想留在雾灵山。”
林穹愣住了。“皇上，您……”
崇祯打断他。“不是一直留。是每年都来。来学手艺，来看那些匠人，来看那些火种。朕是皇帝，但朕也是人。朕也想学东西，也想看星星，也想和那些匠人一起，打铁，木工，算学，印刷。”
林穹跪下。“皇上圣明。”
崇祯把他扶起来。“别跪了。朕说过，朕不是皇帝，朕是来学手艺的。”
正月十五，元宵节。崇祯要回京了。他站在山门口，看着那株老海棠树，看着那块碑，看着那枚破军的废墟，看着那些匠人。他看了很久。
“林穹，朕明年还来。”
林穹跪下。“臣恭候皇上。”
崇祯把他扶起来。“别跪了。朕说过，朕不是皇帝。”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林穹，朕想求你一件事。”
林穹上前一步。“皇上请说。”
崇祯望着那片天空。“替朕摘一颗星星。”
林穹愣住了。“皇上……”
崇祯打断他。“朕知道，很难。但朕相信你。你能造出归途，能造出破军，能造出铁甲舰。你一定能摘到星星。朕等着。”
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林穹站在山门口，望着那个方向。很久。
“陈三。”陈三走过来。“在。”
“破军虽然拆了，但图纸还在。归途虽然拆了，但零件还在。明年，咱们再造一枚火箭。比归途更大，比破军更猛。能飞到星星上的那种。”
陈三愣住了。“飞到星星上？”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飞到星星上。替皇上，摘一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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