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归途·围猎

崇祯十六年六月初一，京城，格物监。挂牌不到两个月，这座崭新的衙门已经成了朝堂上的风暴眼。不是因为格物监的人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做对了太多事。
陈三坐在自己的值房里，面前堆着一摞文书。他不识字，但刘栓儿在旁边念给他听。文书上写的是各地上报的水车架设进度、铁犁推广数量、学堂开学情况。这些以前归工部管，工部的人不懂，只会批文、画押、收银子。现在归格物监管，格物监的人懂，会看图纸、算用料、查进度。不到两个月，积压了三年的水利工程全部复工，拖延了五年的农具推广全面铺开。
但有人不高兴。
六月十五，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吴甡上了一份密折。密折不是弹劾林穹，而是弹劾格物监新入职的官员——那些匠人、农夫、商人的子弟。罪名是“贪墨工程银两，中饱私囊”。证据是一份伪造的账册，上面写着几个主事收了工程回扣。
崇祯把密折看了三遍，然后递给王承恩。“去查。”
王承恩跪在地上。“遵旨。”
六月二十，锦衣卫查了三天，查出来了。账册是伪造的，那几个主事没有收过一文钱回扣。伪造账册的人，是工部的一个书吏，收了别人的银子，替人办事。他背后的人，是礼部尚书张国维的门生。
王承恩把结果奏报给崇祯。崇祯沉默很久。“张国维，朕待他不薄。”
王承恩不敢接话。
“传旨，张国维革职，永不录用。那个书吏，斩。”
七月初一，消息传到雾灵山。陈三气得浑身发抖。“林大人，那些狗官，他们打不过我们，就陷害我们！”
林穹蹲在焦窑边，看着那炉火。“他们不是打不过。他们是不想输。输了，就什么都没了。所以他们要赢。不择手段地赢。”
陈三握紧刀。“那俺去杀了他们！”
林穹摇摇头。“杀了他们，还有新的。杀不完的。”
陈三的刀掉在地上。“那咋办？”
林穹站起来。“查。查清楚，谁在背后。谁出的银子，谁找的人，谁写的信。一个不留。”
七月初五，锦衣卫开始新一轮彻查。这一次，查的不是格物监，是工部、户部、都察院。查了半个月，查出一张网。张国维不是一个人，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官员，分布在六部九卿。他们出银子，找人伪造账册，写匿名信，收买御史弹劾。目的只有一个——搞垮格物监，搞臭林穹，搞掉那些匠官。
七月底，涉案人员全部落网。革职的革职，流放的流放，杀头的杀头。朝堂上，又少了一批人。
但林穹知道，这还没完。那些还活着的人，不会死心。他们会找新的办法，新的借口，新的刀子。
八月初一，京城，乾清宫。崇祯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涉案人员名单。他看了很久。
“王承恩，你说，朕是不是杀得太少了？”
王承恩跪在地上。“皇上，杀得再多，也杀不完。那些人，不是杀就能解决的。”
崇祯看着他。“那怎么办？”
王承恩低下头。“奴婢不敢说。”
崇祯站起来。“朕让你说。”
王承恩伏在地上。“皇上，那些人的根，不在朝堂。在江南，在那些士族的家里。在那些田庄、书院、祠堂。在那些读了圣贤书、却不知道百姓是人的心里。根不除，杀再多也没用。”
崇祯沉默很久。“根怎么除？”
王承恩不敢回答。
崇祯替他回答。“让那些百姓吃饱饭，让那些旱地浇上水，让那些穷孩子读上书。他们吃饱了，就不会被人煽动。他们浇上水了，就不会被人收买。他们读书了，就不会被人骗。这就是除根。”
他走回御座。“传旨，格物监所有工程，加快进度。水车、铁犁、石桥、织机、纺车、学堂、报纸，一件不能停。谁敢阻挠，杀无赦。”
八月十五，雾灵山。林穹站在那株老海棠树下，看着那块碑。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林穹，那些文官又倒了一批。”
林穹点点头。“倒了。”
沈清澜握住他的手。“你高兴吗？”
林穹摇摇头。“不高兴。”
沈清澜愣住了。“为什么？”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因为他们不是因为懂了才倒。是因为输了才倒。他们还是不懂。他们永远都不会懂。他们的孩子，还在读四书五经。他们的孙子，还在考八股文章。他们不会让他们的孩子学格物，不会让他们的孙子进格物监。他们宁可输，也不愿意变。”
沈清澜看着他。“那你还做？”
林穹点点头。“做。做到他们变为止。做到那些百姓变为止。做到那些孩子变为止。”
九月初一，林穹又画了一张新图纸。不是水车，不是铁犁，不是石桥，不是织机，不是纺车，不是学堂，不是报纸，不是火枪，不是战甲，不是火箭，不是铁甲舰，不是新城，不是望远镜，不是格物监——是一本书。《格物进阶》，写给少年的书。比《格物入门》更深，更广。从算学到物理，从化学到天文，从农器到火器。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张图都画得明明白白。
“宋先生，这书，能印吗？”
宋应星接过书稿，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能印。印五万本，发往天下每一所格物学堂。让那些少年，知道格物是什么。让他们知道，匠人是什么。让他们知道，大明是什么。”
林穹点点头。“那就印。”
十月初一，五万本《格物进阶》印出来了。发往天下每一所格物学堂。少年们捧着书，读着那些字，看着那些图，算着那些题。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他们知道，这天下，还要变。
十月十五，京城，乾清宫。崇祯看着那本《格物进阶》，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读的是《论语》《孟子》，写的是八股文章。没人教他格物，没人教他算学，没人教他那些水车、铁犁、石桥、织机、纺车、学堂、报纸、火枪、战甲、火箭、铁甲舰、新城、望远镜、天问是怎么造出来的。他当了皇帝，才知道那些东西比四书五经重要。他现在懂了，但太晚了。那些少年，还不晚。
“王承恩，传旨，林穹进京。”
十月二十，林穹跪在乾清宫东暖阁的地上。崇祯看着他。“林穹，那本书，朕看了。”
林穹低着头。“皇上觉得如何？”
崇祯站起来，走到窗前。“朕觉得，朕十五岁的时候，要是能读到这本书，就好了。”他转过身。“朕十五岁的时候，以为天下是朕的。朕现在知道了，天下不是朕的。是那些匠人的。是那些百姓的。是那些孩子的。朕能做的，不是管天下。是让那些匠人、百姓、孩子，能管好自己。”
林穹跪下去。“皇上圣明。”
崇祯把他扶起来。“别跪了。朕说过，朕不是皇帝，朕是来学手艺的。”
十一月初一，江南，苏州。格物学堂里，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正在读《格物进阶》。他叫王徵，是织户的儿子。他的父亲用了苍穹阁的织机和纺车，家里收入翻了三倍。他读了《格物入门》，考上了格物学堂。现在，他在读《格物进阶》。
“先生，这书上说，天问飞到星星上去了。真的吗？”
先生点点头。“真的。那是林大人造的。林大人是格物监的总监。他以前也是匠人。他造的火箭，能飞到星星上。你们好好学，以后也能造。”
少年的眼睛亮了。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窗外，银杏叶黄了。崇祯十六年，秋天来了。
而在京城，格物监的值房里，陈三正在看一封信。信是匿名送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小心张国维的余党。他们还有后手。有人在宫里。”陈三的手攥紧了。宫里。那是皇上身边的人。他站起来，走向林穹的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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